夏以沫陷在乾清宫偏殿的紫檀木拔步床上。
她睡得极浅,鼻尖萦绕的龙涎香本该安神。
此刻却像细密的蛛网缠在心头。
梦里尽是父皇卧病时苍白的脸,还有宫人们低低的啜泣声。
一帧帧搅得人不得安宁。
猛地,她指尖攥紧了身下的云锦被,睫毛轻颤着睁开眼。
殿外隐约传来甲叶碰撞的轻响。
混着人影走动的窸窣,不似往日宫禁后的静谧。
她刚要撑着身子坐起,偏殿的门就被轻轻推开。
侍女芳华提着一盏琉璃灯快步进来,灯笼的光晕在地上投出晃动的暖影。
芳华眼眶还带着红,却难掩急切。
上前稳稳扶住她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颤:
“殿下,您醒了?是好消息,陛下醒了!
这会正在正殿寝宫召见太尉大人、端王爷,还有四皇子殿下呢!”
夏以沫闻言,刚松了些的眉尖立刻拧起。
父皇最倚重的是太傅和几位老臣,怎么一醒就先召了太尉和四哥?
她沉着一张脸,声音里也掺了几分疑虑:
“除了他们三位,可还有其他大人在?比如太傅或是李尚书?”
芳华垂眸摇了摇头:
“奴婢方才在殿外偷偷看着,只传了这三位进去,再没旁人了。”
不对劲的感觉像潮水般漫上心头。
夏以沫掀被下床,赤足踩在铺着羊绒毯的地上。
凉意顺着脚尖往上窜,却让她的脑子更清醒了几分。
芳华连忙取来一件石青色的暗纹外衫,帮她系好玉带。
她便踩着软底绣鞋,快步往正殿方向去。
廊下挂着的灯笼被夜风吹得左右摇晃,光影在青砖地上忽明忽暗。
离正殿还有数步远。
两名身着玄铁盔甲的禁军就横步拦在殿门前,腰侧的环首刀泛着冷光。
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毫无温度的眼睛。
“公主殿下。”
为首的禁军声音像淬了冰,双手按在刀柄上。
“未得陛下召见,您不可入内,请留步。”
夏以沫脚步一顿,心头的不安骤然加剧。
自她记事起,父皇的寝殿她何时需得“召见”才能进?
便是幼时闯了祸,父皇也只笑着让她进去认错,从不会让禁军拦在殿外。
她语气冷了下来:
“放肆!这乾清宫何时轮得到你们来拦本宫?让开!”
禁军却纹丝不动,盔甲上的兽面纹在烛火下显得格外狰狞。
就在夏以沫要再开口时,正殿的朱漆门忽然“吱呀”一声轻响。
御前总管胡禄海躬着身子悄悄退了出来,反手用指节抵住门板,缓缓关上。
那动作轻得像怕惊到殿内的人。
可他额角的冷汗却顺着鬓角往下淌,连藏在衣服袖管里的手都在发颤。
胡禄海一抬眼瞥见夏以沫,瞳孔骤然一缩。
也顾不上礼数,几步跨过来就攥住她的手腕。
他掌心的冷汗浸得她腕间发凉,力道却大得惊人。
带着不容拒绝的急切:
“殿下!快随老奴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夏以沫被他拉得一个趔趄,却没挣开。
胡总管在御前当差三十年,素来谨小慎微。
便是对她这位最受宠的公主,也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从不会这般失态。
她心头一沉,跟着胡禄海快步绕到乾清宫门的转角处。
那里恰好挡在宫墙阴影里,能避开正殿的视线。
胡禄海松开手时,夏以沫才发现他的指尖还在抖。
他压低声音,几乎是凑在她耳边急语,每一个字都像惊雷:
“殿下,您必须立刻出宫!去找太傅!
陛下是醒了,可老奴在殿内伺候时看得清楚。
他眼神呆滞得很,像被什么东西迷了心智!
太尉说什么,他就点头应什么,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方才老奴出来前,陛下已经亲口应了,让四皇子暂代监国之职啊!”
消息如同平地惊雷,夏以沫只觉耳边嗡嗡作响,手脚瞬间冰凉。
她猛地想起皇姐端来汤药时,一瞬间不自然的模样。
那碗药,果然有问题!
“殿下!别愣着了!”
胡禄海见她脸色惨白,急得推了她一把,声音里带着哭腔。
“现在禁卫军怕是已经被太尉和四皇子控制了。
老奴知道一条近路能出西华门,您快跟老奴走,晚了就来不及了!”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盔甲摩擦的“哗啦”声。
胡禄海脸色一变,拉起夏以沫的手就往宫墙另一侧的夹道跑。
随着脚步声的逼近,夏若离恶狠狠的声音,从身后宫道尽头刺破夜色:
“抓住她们!
明昭公主若敢反抗,伤了残了都无妨。
本公主只要她留一口气在!”
夏以沫回头时,正撞见夏若离站在两盏红灯笼下。
往日里姣好的脸上,扭曲着嫉妒和得意。
她唇角那抹胜券在握的笑里,没有半分姐妹情分。
只有猎物入网的喜悦,连眼底都闪着冷光。
仿佛在看一只即将被折断翅膀的雀鸟。
胡禄海气喘吁吁地在前面跑着带路。
“殿下,快躲进去!”
胡禄海的声音骤然绷紧,他瞥见不远处那扇虚掩的角门。
那是一条近路出口,此刻门后就是宫外的暗巷。
他猛地抓住夏以沫的胳膊,用尽全身力气将她往门后一推。
自己则转身“哐当”一声合上沉重的木门,双臂死死抵在门板上。
夏以沫被推得踉跄着撞在巷壁上。
回头时,只看见胡禄海佝偻的背影挡在门后,禁卫军的脚步声已近在咫尺。
她瞳孔骤然收缩,才后知后觉明白他要做什么。
眼泪瞬间砸在衣襟上,声音发颤:
“不要!胡爷爷!你过来,我们一起走!不要!”
胡禄海没有回头,只是隔着门板传来一声惨淡却释然的笑。
声音里带着细碎的喘息:
“殿下,老奴老了,跑不动了……
你快走!能替殿下挡这一回,老奴这辈子,值了!
殿下,一定要给陛下报仇!
他是个好皇帝,不该落得如此下场……”
禁卫军的刀鞘已经撞到了门板,震得木屑簌簌往下掉。
芳华见状,连忙死死拽住夏以沫的手腕,拖着她往巷深处走:
“殿下!胡总管是为了让您活着出去!您不能在这耗着!”
夏以沫的脚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要回头看那扇木门。
门后曾是总给她偷偷塞糖糕、在她被父皇责骂时悄悄递帕子的胡爷爷。
是看着她从垂髫稚童长到亭亭玉立的亲人。
眼泪模糊了视线,她却能清晰听见门板被撞得“咚咚”响,还有胡禄海嘶哑的吼声。
门内,胡禄海看着蜂拥而来的禁卫军。
枯瘦的手猛地抽出腰间那柄藏了多年的匕首。
那是陛下赐他防身用的,他从未用过。
此刻匕首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忽然想起方才夏以沫喊他“胡爷爷”时的模样,眼眶一热。
这辈子,他一个阉人,竟也有了被人当成亲人的时刻,不算白活了。
“尔等反贼!谋害君主,挟持朝政!人人得而诛之!”
他嘶吼着,声音破了却依旧有力。
像一头绝境里的老兽,举着匕首就往最前面的禁卫军扑去。
下一秒,“噗嗤”一声闷响刺破夜色。
那是长枪刺穿血肉的声音,伴随着禁卫军的喝骂和胡禄海短促的闷哼。
巷子里,夏以沫的脚步猛地顿住。
眼泪汹涌而出,她想回头,却被芳华死死按住肩膀。
她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硬生生把哭声咽回去。
她不能哭,不能让胡爷爷的死白费,不能让夏若离和四哥的阴谋得逞。
她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任由芳华拖着自己,一步步消失在暗巷的尽头。
身后的宫墙内,最后一点挣扎的声响也渐渐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