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他真正的“问题”,在于利用职权进行政治投机!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将整个江州市浸泡其中。
丁凡办公室的灯,是市委大院里最后熄灭的那几盏之一。但他没有回家,而是独自坐在黑暗的车里,停在市委家属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他没有发动汽车,只是摇下了一半车窗,任由初秋的凉风灌进来,吹散身上那股因精神高度紧张而渗出的虚汗味道。
他需要一个绝对安静,且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来消化刚才那场耗费了一千万正义值的“精神风暴”。
那不是一场简单的信息接收。
如果说,回溯李明杰、孙大伟之流,像是在翻阅一本肮脏、油腻、散发着腐臭的流水账,每一页都写满了赤裸裸的贪婪和愚蠢,让人恶心,却也一目了然。
那么,回溯王建国,则像是在解读一部用最精密、最复杂的密码写成的天书。
那里面没有一个脏字,却处处透着吃人的冰冷。
丁凡的脑海中,系统生成的“罪证报告”不再是简单的图文,而是被他自己重新拆解、归类、分析后的立体模型。他终于看清了王建国真正的“问题”所在。
那不是贪腐,那是一种比贪腐本身,要可怕百倍、也高级百倍的东西——利用组织人事权,进行无懈可击的政治投机。
丁凡的眼前,再次浮现出那个让他印象最为深刻的画面。
十年前,省委组织部一间雅致的会客室。阳光正好,透过木质的格栅窗,在红木茶盘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王建国,时任常务副部长,正亲手为一位年轻的、意气风发的市长候选人沏茶。
那位年轻干部叫李建军,是当时汉东政坛公认的“明日之星”。他主政的那个市,经济增速连续两年全省第一,他提出的几个改革方案,甚至得到了中央部委的关注。所有人都认为,他接任市长,只是时间问题。
王建国脸上的笑容,是丁凡见过最真诚、最和蔼的笑容,充满了长辈对晚辈的期许和爱护。
“建军啊,你的能力,省委是有目共睹的。但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现在就像一柄刚刚开刃的宝剑,锋芒太露,容易伤到自己,也容易引起别人的忌惮。”王建国把一杯澄黄的茶汤推到李建军面前,语重心长。
“你看,省社科院那边,一直想成立一个区域经济发展战略研究所,缺一个既有理论功底,又有实践经验的领头人。你去,挂副院长的衔,级别不变,但平台不一样。那里是智库,是思想的高地。你沉下心,用两年时间,把你那些零散的改革思路,梳理成一套完整的理论体系。到时候,你手握理论,身负政绩,再出来,前途还会远吗?”
丁凡清晰地记得,李建军的眼中,先是闪过一丝不甘,但很快就被一种“被组织关怀”、“被领导点拨”的感动所取代。他甚至站起身,深深地鞠了一躬。
可丁凡的系统视角,却洞穿了王建国那副金丝眼镜后面,垂下的眼帘中,那抹冰冷到极致的算计。
这根本不是爱护,这是“捧杀”。
他用最动听的言辞,最无法拒绝的理由,将一头即将下山的猛虎,劝回了山洞,让它去研究“捕猎的哲学”。
系统冰冷的注释在丁凡脑海中回响:【李建军调任省社科院后,脱离权力核心,其锐气在日复一日的理论研究和务虚会议中被消磨殆尽。两年后,他带着一本厚厚的专着,试图重返政坛,却发现早已物是人非。其原本的市长职位,由王建国推荐的另一名干部接任。该干部能力平庸,但胜在听话。】
这就是王建国的手段。他从不使用暴力,甚至从不恶言相向。他像一个最高明的园丁,拿着一把名为“组织关怀”的剪刀,修剪着汉东省这片官场园林里所有的花草树木。哪棵树长得太快,他就剪掉它的顶端优势,美其名曰“为了让它更茁壮”。哪棵树长得歪了,他就用“交流任职”的绳索把它捆直。
他让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为了这片园林的整体美观。但实际上,他只是为了让所有的树,都朝着他想要的方向,汲取阳光和雨露。
丁凡又想起了那个黑色的笔记本。
那才是王建国真正的“权力核心”。那上面记录的不是金钱,而是人性。
“赵德明,江州市委副书记。优点:有野心,敢下注,关键时刻能豁得出去。缺点:根基不稳,急于求成,有路径依赖,其妻弟在省城从事物流生意,与多个部门有牵扯。可控性:中上。使用建议:可作为‘一次性’的攻坚武器,用于打破僵局,事后需及时切割,避免反噬。”
丁凡看到这一段时,才恍然大悟。赵德明在李明杰案中的“反水”,看似是自己逼迫的结果,但焉知不是王建国在更高层面上,默许甚至乐见其成的?赵德明这颗棋子,或许早就被王建国写上了“可弃”的标签。自己,不过是那个负责把他从棋盘上拿下去的人。
这种被人当刀使,却又找不到任何证据的感觉,让丁凡感到一阵阵发冷。
最让丁凡感到不寒而栗的,是那场“餐巾纸交易”。
在一个私密性极高的茶室里,王建国与另一位实权常委的会面。全程只谈风月,不谈工作。临走时,对方留下了一张写着“林远山”三个字的餐巾纸。
丁凡当时还不明白,林远山是江州的人,为什么需要这位省里的常委来“递条子”。
但系统给出的后续画面让他瞬间通透。
在那之后不久,省里有一个对口援疆的干部名额,级别高,待遇好,是公认的“镀金”好机会。无数人挤破了头,而最终拿到这个名额的,正是那位递餐巾纸的常委的亲侄子。提名并最终拍板此事的,正是省委组织部长,王建国。
这就是一场无声的交易。
王建国用一个几乎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的援疆名额,换取了另一位常委在江州市人事问题上的支持。他自己没有得到一分钱,甚至还“秉公办事”,提拔了一位“优秀”的年轻干部去边疆锻炼。整个过程,干净、合规、滴水不漏。
可这张由无数次类似交易编织而成的大网,却牢牢地控制着整个汉东省的人事命脉。他安插亲信,排除异己,结党营私,为自己构建了一个水泼不进的权力王国。
他就像一个坐在蜘蛛网最中心的蜘蛛,从不亲自捕猎。他只是安静地等待,感受着网上任何一丝微小的震动。当猎物被粘住时,他会派出其他的“工蚁”,将猎物分食干净,而他自己,则心安理得地享用着整个网络带来的安全感和掌控感。
“老狐狸……”
丁凡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他终于明白,自己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可以用“好”或“坏”来简单定义的敌人。王建国已经超脱了普通贪官的低级趣味,他追求的,是更高层次的、类似于“造物主”的权力快感。
而自己,就是那只不小心闯入蛛网,并且挣扎得最厉害的飞蛾。
所以,蜘蛛要亲自来看看,这只飞蛾,到底是什么构造。
丁凡发动了汽车。引擎的轻微震动,将他从深沉的思绪中拉了回来。他没有回家,而是调转车头,朝着市中心的方向开去。
他需要买一套“戏服”。
明天的那场会面,他不能穿纪委的制服,那太刻板,太有攻击性。也不能穿得太随意,那显得对领导不够尊重。
他需要一套能够完美诠释他“新角色”的衣服。
一个小时后,在江州最高档的商场里,丁凡站在一家意大利男装品牌的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穿着一件做工精良的深灰色羊毛西装,白色的衬衫领口挺括,没有系领带,解开了第一颗扣子,既显得干练,又透着一丝不过分的随性。
这身衣服,完美地掩盖了他身上那股来自底层的、尚未完全褪去的锐气和野性,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家教良好、前途光明的青年才俊。
“先生,您穿这身真是太合适了,就像为您量身定做的一样。”导购小姐的赞美恰到好处。
丁凡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混合着恭敬、仰慕,又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局促和受宠若惊的笑容。
这个表情,他对着镜子,练习了很久。
他要让王建国看到一个什么样的丁凡?
不是一柄桀骜不驯的野刀,而是一块渴望被雕琢的璞玉。
他要让王建国相信,他之前在江州的所有“战绩”,并非出于什么崇高的理想,而是一个有能力的年轻人,急于证明自己,渴望得到上级赏识的“投名状”。
他要表现出对权力的渴望,但这种渴望,又必须是纯粹的,是不掺杂金钱欲望的,是对“更进一步”、服务于更高层级领导的向往。
这恰恰能迎合王建国那种“政治洁癖”和“伯乐心态”。
一个有能力、有野心、干净、且懂得感恩的年轻人,哪个领导会不喜欢?
“就这套了。”丁凡拿出银行卡。
走出商场,夜风更凉。丁凡拎着购物袋,抬头看了一眼被霓虹灯映照得有些发红的夜空。
他知道,明天省城的那杯茶,将是他踏入政坛以来,最凶险,也最关键的一局。
下棋的人,是汉东省最有权势的棋手之一。
而他,这颗刚刚过河的卒子,要做的,不仅仅是保住自己不被吃掉。
他要尝试着,在棋手举棋不定的时候,悄悄地,将整个棋盘,都拖入自己熟悉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