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伯隆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他看着肖恩的身体,仿佛在看一个最离谱的怪物。
“这根本就不是…死亡…”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一声压抑的,如同野兽悲鸣的抽泣打断了。
伊格瑞ShI丝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她空洞的瞳孔里,那点被奥伯隆点燃的微弱火苗,似乎随时会熄灭。
她听不懂父亲在说什么。
她只知道,怀里的人越来越凉。
她只知道,那根连接着他们灵魂的线,断了。
奥伯隆看着女儿几近崩溃的模样,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了一把。
他瞬间做出决断。
现在不能说。
关于那段诡异“代码”的真相,关于这种超越了他几千年认知的“非死亡”状态,一个字都不能透露。
伊格瑞丝的精神已经是一根绷到极限的弦,任何超出她理解范围的信息,都会让她彻底崩断。
他必须给她一个她能理解,能抓住的希望。
“伊格瑞丝。”
龙王的声音恢复了镇定,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他扶住女儿的肩膀,迫使她抬起头。
“他的身体被一种我们未知的力量锁住了,灵魂之火并非熄灭,而是被碾碎成了无数碎片,禁锢在了身体的最深处。”
这是一个谎言。
一个混合了部分真相,却又完全扭曲了本质的谎言。
奥伯-隆的内心感到了久违的羞愧,但他别无选择。
“什么意思…”伊格瑞丝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微弱。
“意思是,他还有救。”
奥伯隆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钉进了伊格瑞丝摇摇欲坠的世界里,强行将它固定住。
“但需要时间,需要龙族最古老的秘术,需要整个龙族的力量。”
他看着女儿的眼睛,那里的灰败正在被一点点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热的,孤注一掷的光。
“在此之前,任何人都不能打扰他,他的身体必须被保存在龙眠神殿的最深处。”
“我…我要陪着他!”伊格瑞丝立刻抓住了这句话。
“可以。”奥伯隆点头,“从现在起,你就是他的守护者,直到我找到唤醒他的方法。”
这番话,如同神谕,为伊格瑞丝注入了全新的使命。
她不再哭泣,也不再嘶吼。
她只是抱着肖恩,站了起来,动作僵硬,却无比坚定。
她朝着龙眠神殿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沉重而缓慢,仿佛在进行一场漫长的朝圣。
奥伯隆看着女儿的背影,疲惫地闭上了眼。
他转向身后,那里,巴顿正拖着昏迷的格罗姆,一脸茫然地看着这一切。
“矮人。”奥伯隆的声音恢复了龙王的冷硬,“召集所有还能动的人,清理广场。”
“我们…要为逝者送行。”
…
三天后。
黑石要塞的中央广场,已经面目全非。
破碎的城砖被尽数清理,地面被龙炎反复烧灼,洗去了所有凝固的黑血与深渊的污秽。
但这里没有恢复往日的喧嚣。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默的,由墓碑构成的森林。
一块块削切整齐的黑岩,被当做墓碑,沉默地矗立着。
没有华丽的雕刻,只有用最朴实的刀法,刻下的名字。
人类的名字,矮人的名字,兽人的名字,甚至还有几位前来支援的龙族的名字。
它们并排而立,不分种族,不分高低。
在这片死亡之地,他们都只有一个共同的身份——英雄。
幸存的战士们聚集在广场边缘,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奥伯隆站在墓碑林的最前方,他换上了一身朴素的黑色长袍,魁梧的身躯不再挺拔,带着几分萧索。
他没有发表什么慷慨激昂的演说。
他只是伸出手,抚过离他最近的一块墓碑。
“卡斯洛,人类,第三小队队长…”
他的声音很低,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
“索林·铜须,矮人,战斧团成员…”
“乌卡什·碎牙,兽人,狼骑兵…”
他一个一个地念着名字,每念出一个,人群中就传来一阵压抑的抽泣。
巴顿靠在一根残破的石柱上,一条手臂用绷带吊在胸前。
他没有哭。
他只是拧开酒壶,将辛辣的烈酒大口大口地灌进嘴里,然后将剩下的大半壶,全都洒在了面前的一排墓碑前。
那里躺着他带来的,最精锐的工匠和战士。
“妈的…喝吧。”
矮人族长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到了先祖那儿,别说老子对你们不好…”
不远处,格罗姆拄着一柄巨大的战斧,勉强支撑着身体。
他胸前的伤口用符文布条紧紧缠着,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他看着那些墓碑,看着那些失去亲人、战友而痛苦的人们。
这位崇尚力量的兽人酋长,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深深的迷茫。
他曾以为,肖恩那种征服龙公主的“力量”是世间最强的。
可现在,他看着这满目疮痍,看着这片由死亡堆砌的胜利,他开始怀疑。
这就是…“爱”带来的结果吗?
如果这就是代价,那也太沉重了。
伊格瑞丝没有出现。
所有人都知道,她寸步不离地守在龙眠神殿,守着那个被龙王亲自宣布“灵魂破碎”的人类勇者。
没有人去打扰她。
也没有人有资格去评判她。
在这场战争里,每个人都失去了太多。
葬礼在沉默中结束。
幸存的各族首领,跟随着奥伯隆,走进了要塞的主议事厅。
气氛比刚才的广场还要凝重。
“我们赢了。”
奥伯隆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但他的话里没有半分喜悦。
“但我们什么都没剩下。”巴顿接过了话头,他一屁股坐下,将酒壶重重地砸在桌上,“我带来了一千个好手,现在能站着喘气的不到三百个。龙王陛下,你告诉我,这算哪门子胜利?”
奥伯隆没有回答,只是将一份刚刚由龙炎熔铸的名单,推到了桌子中央。
上面是这次战役中,所有战死者的名字,密密麻麻。
格罗姆伸出粗大的手指,在上面找到了许多熟悉的名字,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们…都是勇士。”
“勇士的血不能白流!”巴顿猛地一拍桌子,震得伤口一阵抽痛,“玛尔加尼斯跑了!那个打开地狱之门的罪魁祸首还活着!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就在这儿等着他卷土重来吗?”
“我们的人需要休整。”奥伯隆的回答冷静得近乎残酷,“矮人需要重铸盔甲,兽人需要治疗伤员,龙族…也需要舔舐伤口。”
“休整?然后呢?”巴顿红着眼睛质问,“等我们休整好了,人家早就不知道躲到哪个旮旯里去了!”
议事厅里充满了争吵、愤怒与无力。
这场惨烈的胜利,非但没有让联盟更加巩固,反而因为巨大的损失和迷茫的未来,让裂痕悄然滋生。
就在这时。
“吼——!”
一声急促而疲惫的龙吼,从外面传来。
紧接着,议事厅厚重的石门被猛地推开。
一名负责警戒的年轻巨龙,化作人形,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的铠甲上带着未干的血迹,脸上满是惊惶。
“王!奥伯隆陛下!”
他喘着粗气,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南…南边!人类王国!”
奥伯隆眉头一皱,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说清楚!”
“人类的大军…集结了!”年轻巨龙终于喊了出来,“他们…他们越过了边境,正朝着龙之牙山脉开进!他们的战旗上写着…”
“写着什么?”
“…‘讨伐叛徒勇者,审判勾结恶龙之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