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源驾云疾驰,不多时便至祭赛国上空。
但见那城,城郭绵延百余里,楼阁参差如云台。锯木凿石声不绝,佛塔宝寺皆新盖。剃度沙弥排成列,佛号声声入耳来。一座佛国初现世,金光万道耀尘埃。
江源按下云头,却见一队兵丁手持棍棒,正押解着数十名衣衫褴褛的劳力,往那城中走去。
他心念微动,摇身一变,化作一名身着锦襕袈裟,手持九环锡杖,耳垂宽大,宝相庄严的小和尚。
快步上前,对着那领头的兵丁单手行了个佛礼。
“阿弥陀佛,小僧有礼了。”
那兵丁正吆五喝六,忽见一位身着华贵袈裟的小和尚拦路,气度不凡,当即收起凶相,慌忙躬身还礼,“小师父客气了!不知小师父有何吩咐?”
江源微微颔首,声音平和,“小僧乃西边本钵国僧人,云游至此,见贵国大兴土木,广建寺庙,剃度僧众,声势浩大,心中却是好奇,不知贵国因何缘故,短短数月间,竟有如此盛举?”
兵丁闻言,脸上顿时露出敬畏之色,连忙回道,“小师父有所不知,数月前,我国突降血雨,腥臭难闻,连绵数日不息!”
“那雨水浇过之处,田间禾苗尽枯,牲畜瘟死大半!举国上下,人心惶惶,都道是上天降罚!”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带着一丝神秘,“幸得一位佛门尊者及时驾临!尊者说此乃我国怨气亡魂积聚过多,不得超度所致!尊者慈悲,设坛诵经三日,超度亡魂,那血雨才终于停歇!”
江源听到此处,心中疑窦顿生,笮融?他不过是个受文殊佛光点化的凡人尊者,纵有些微末法力,又如何能化解这弥漫一国的血雨怨气?
更何况,这血雨……
他却是突然想起,万圣龙王!九头虫!他们偷盗祭赛国佛宝舍利子时,不正是降下血雨,污了宝塔金光,趁机盗宝的吗?
再联想这笮融的行事风格,江源心中瞬时便有了答案。
他心中虽有答案,但仍不动声色地继续问道,“哦?原来如此,那后来呢?”
兵丁见这小和尚听得专注,便接着道,“血雨停歇,国王陛下龙心大悦,当即下令修建金光寺,并恭请尊者担任主持,谁知……”
他脸上露出后怕之色,“没过几日,那血雨竟又下了起来!比前次更凶更猛!尊者再次登坛,诵经七日七夜,才将那血雨止住!”
“尊者言道,此怨气乃是因我国民好生好杀,戾气深重所致,非一人之力便可化解!须我们这祭赛国家家信佛,处处念经才可化解。”
“故此国王陛下便立佛教为国教,又命我等加紧修建各处寺庙,广纳僧众,诵经礼佛,以绝后患!”
“尊者还曾言说昨夜将有最后一场血雨,乃是怨气反扑,最为凶险!须在昨夜之前,修好金光宝塔。”
“并需挑选九十九名根骨清奇,心性纯净的童子,随他一同登塔,受主持点化,化为护法尊者,方能合力抵挡这最后的血雨,保我国永世安宁!”
兵丁说到此处,脸上露出一丝庆幸,“幸好金光塔已于前日落成!那九十九名童子于昨夜齐聚塔顶,受尊者点化!昨夜血雨虽猛,却终究被金光塔佛光挡住,未曾落下!尊者真乃活佛在世啊!”
童子?点化尊者?
江源心头猛地一沉!这笮融不过是个得了佛门尊者名号的凡人,就算文殊菩萨给了他一道佛光护持,顶多也就是多了些法力,哪有点化他人成为尊者的神通?
这情景,与他初回傲来国时,那老道哄骗丑儿珠儿等孩童好生修炼,证道长生的言语何其相似!
血雨,九头虫,孩童,笮融。
这些集合在一起,江源已然拼凑出一道完整的画面。
江源再也按捺不住,脸色骤变!他顾不得再与这兵丁多言,直接显出本相,足下祥云骤起,化作一道流光,直冲云霄,朝着城中那金光万道,高耸入云的金光塔疾驰而去!
他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疯狂翻涌!只求……还赶得及!
不过一息功夫,江源便如流星坠地,轰然砸在金光寺内,金光塔前!
然而,当他的神念扫过整座宝塔,却只感知到塔顶一道佛气缭绕的气息,除此之外,塔内竟无半分活人生机!死寂得如同坟冢!
“道长!住持还在塔上做法,不能闯入!”
塔门前,两名披甲执戟的兵卒见江源来势汹汹,慌忙横戟阻拦,声音带着惊惶。
江源此刻胸中怒火翻腾,哪有心思与他们废话!袍袖猛地一拂!
“嘭!嘭!”
一股无形巨力轰然爆发!两名兵卒如同被巨浪拍中,惨叫着倒飞出去,重重砸在远处石阶之上,兵器脱手,一时爬不起来!
江源看也不看,抬脚对着那紧闭的塔门狠狠一踹!
“轰隆!”
厚重的木门应声而碎!碎片纷飞!将那一层的佛门金身砸了个身首异处。
他一步踏入塔内,足下不停,沿着盘旋而上的阶梯向顶层疾冲,同时厉声暴喝,声震塔宇!
“笮融!那些孩子呢!”
眼前这空寂的佛塔,似乎与他记忆中炉仙观那血腥丹房重叠!那些将被投入丹炉的幼童们的凄厉哭嚎似乎又在他耳边响起,丑儿珠儿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模样,如同利刃般刺入他的脑海!
胸中怒火如同火山喷发,灼烧得他双目赤红!
就在这时,塔上脚步声响起。
只见那笮融身披袈裟,手持锡杖,单手竖前,慢悠悠地从上层阶梯走下,恰好挡在江源面前。
他脸上多了几分惊疑,还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沉声喝道,“诛邪真君!我乃文殊菩萨座下尊者!你何故直接闯入佛门清净地,毁坏塔门,大呼小叫!”
笮融话未说完,江源已是一把揪住笮融胸前的袈裟,如同拎小鸡般将他整个人提离地面!
江源双目似在喷火,死死盯着笮融那张故作镇定的脸,声音如同九幽寒冰,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
“我问你!那些孩子呢!!”
笮融双脚悬空,袈裟勒得他几乎窒息,脸上血色瞬间褪尽!但他仍强装镇定,色厉内荏地尖叫!
“江源!你……你敢如此对我!我要上告文殊菩萨!状告你擅闯佛寺,毁坏佛门重地,还对我这佛门尊者动手!菩萨定会治你……”
“那九十九个孩子呢!!”江源手上力道加重,笮融的脖颈被勒得咯咯作响,眼珠都凸了出来!
笮融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挣扎着狡辩,“什……什么孩子?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只数三声!”江源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
“数三声?数什么三声?!你……你还敢杀我不成?!”笮融色厉内荏的吼道。
“我可是文殊菩萨亲自点化的佛门尊者!我可是去灵山听过佛祖讲经的!你敢动我一根汗毛,菩萨佛祖定叫你形神俱灭!永世不得超生!我劝你赶紧放我下来,有事我们好商量!”
“一!”
笮融感受到江源那股杀意,再联想起江源短短半年在三界内已经传遍的事迹,浑身一颤,但又强作镇定,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哦……你说那些有慧根的童子啊?他们……他们被此地的无量功德点化,已前往西天灵山,聆听佛祖讲经去了……此乃莫大的福缘!”
“二!”
江源的声音如同丧钟,在空旷的塔内回荡!
笮融浑身剧震,几乎被吓得魂飞魄散!
“等等!等等!真君!真君!我们在广陵城还见过啊!我对你以礼相待!按说我们可是同一批成仙的!你先将我放下来!我们有话好好说!万事好商量啊!”
“三!”
笮融肝胆俱裂,尖声嘶叫!
“昨夜!昨夜他们被那碧波潭中的九头虫一阵风卷走了!我也想救他们!奈何我实力不济,拦不住那凶……”
话音未落!
江源左手五指如钩,掐了一个灭字诀,握着笮融那颗因恐惧而扭曲变形的头颅,连带其蕴含在内的魂魄,一把将其摘了下来。
“噗嗤!”
一声轻响,如同熟透的瓜果被摘下!
笮融那颗肥硕的头颅,带着满脸的惊骇与难以置信,瞬间与脖颈分离!脊椎骨连带着被抽出,断口处鲜血如同喷泉般狂涌而出!
与此同时,他那肉胎中的魂魄也随着头颅被取下而一同破碎,一道璀璨的金色佛光自笮融无头的腔子里猛地迸射出来,像是那垂死挣扎的金蛇,疯狂扭动闪烁!
这道来自文殊菩萨的佛光犹如无根浮萍,仅仅闪烁了数息,便如风中残烛般,寸寸碎裂,化作点点流萤,消散在弥漫着浓重血腥味的空气之中!
鲜血喷溅在江源玄色的道袍上,溅在金光塔那描绘着佛陀讲经的壁画上,溅在冰冷的地砖上!
殷红的血珠与那点点溃散的佛光金屑交织在一起,将这座本该庄严肃穆的佛塔,映照得如同森罗鬼蜮!
“九头虫!!!”
江源提着笮融的头颅,猛地一跺脚,直接破塔而出,直奔乱石滩碧波潭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