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三年,大别山北麓的李家坳村。
暮色四合,浓雾从山间漫下来,裹住了这个只有三十几户人家的小山村。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老人叼着旱烟袋,眉头紧锁。
“王老栓家的二小子,昨儿个下葬的,今早坟就被刨开了。”李老汉压低了声音,烟锅子在石头上磕了磕,“棺材里头是空的。”
“这都第三个了。”张老头叹了口气,“莫不是山上的野狼...”
“狼只吃肉,不偷整尸。”老槐树后转出个人影,穿着褪色的长衫,鼻梁上架着圆眼镜,“而且狼不会把坟土重新填平。”
三人吓了一跳,待看清来人,李老汉才松了口气:“林先生,您怎么来了?”
林文渊推了推眼镜。他是半个月前来到李家坳的,自称是省城来的教书先生,养病暂住。村里人不知道的是,这位“先生”其实是留学归来的生物学家,专程来调查这一带传闻中的“尸变”现象。
“我听说了盗尸的事,想来问问详情。”林文渊说道,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
老人们交换了下眼神。这位先生虽然古怪,但租了村东头最好的房子,出手阔绰,还常给孩子们分洋糖。
“作孽啊,”李老汉摇摇头,“王老二死得就不明白。好好个壮小伙,进山砍柴,回来就发起高烧,胡言乱语,没两天就没了气。下葬那天,身子还软着呢,一点都不僵。”
林文笔下顿了顿:“死后身体不僵?”
“是啊,脸色红扑扑的,像睡着似的。”张老头插嘴,“老话说这是‘僵尸相’,要变怪的...”
林文渊合上本子,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能带我去坟地看看吗?”
月光下的坟场,几座新坟孤零零立着。王老二的坟穴果然被刨开,棺材盖被掀在一旁,内侧有几道深深的抓痕。
“看这儿。”林文渊举着油灯,指向棺材角落一些暗色的絮状物。他用镊子小心地收集了一些,放进玻璃瓶里。
回到临时实验室——其实就是他租的院子里一间堆满器材的厢房——林文渊在煤油灯下检查那些絮状物。显微镜下,一种从未见过的菌丝体显现出来,带着诡异的淡红色。
“真菌?”他自言自语,“可是什么样的真菌会...”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山村的宁静。
王老二回来了。
他就站在村中央的打谷场上,浑身泥土,眼睛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红光。几个胆大的后生举着火把、锄头围着他,却不敢上前。
“老二?是你吗?”王老栓颤声问道,向前迈了一步。
那东西猛地转头——速度绝非人类所能及——发出一种类似树枝折断的咔嗒声。下一秒,它已经扑倒了王老栓,低头向他脖子咬去。
“砰!”
一声枪响震彻山谷。王老二的身体猛地一颤,肩膀上绽开一团黑血。他放开父亲,转向枪响的方向。
林文渊站在不远处,手中还举着一把左轮手枪,烟从枪口袅袅升起。他脸色苍白,但手很稳。
“都退后!这不是王老二了!”他喊道。
那东西嘶吼着冲过来。林文渊连开三枪,全部命中胸膛,却只是让它顿了顿脚步。千钧一发之际,村里的猎户李大山抡起砍柴刀,狠狠劈在那东西的脖颈上。
头颅几乎被完全斩断,只连着一点皮肉。身体终于倒下了,四肢却还在抽搐,指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着。
林文渊走上前去,不顾众人的劝阻,蹲下身检查尸体。他从包里取出针筒,抽取了一些黑色粘稠的血液。
“烧掉它,现在就要烧!”他起身命令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没有人反对。柴堆很快架起,火焰吞没了那具仍在抽搐的躯体。一股奇异的香味随风飘散,闻着都感到一阵头晕。
回到实验室,林文渊连夜分析采集的样本。血液中满是那种奇特的菌丝体,它们似乎改变了宿主的生理结构,控制着神经系统,甚至让身体产生某种生物电来驱动已经死亡的肌肉。
“这不是复活,而是寄生。”他在笔记本上奋笔疾书,“一种高度特异化的真菌,通过控制宿主来传播自己...”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老村长站在门外,脸色憔悴。
“林先生,您得帮帮我们。”老人几乎要跪下,“又有人病了,和王老二一样的症状!”
病人是李大山——那个砍下王老二头颅的猎户。他躺在床上,高烧不退,脖颈处已经出现了淡淡的红色纹路,像生长的菌丝。
“他砍那东西时,血溅进了他的伤口。”林文渊检查后得出结论。他心中一震:这真菌不仅能通过死者传播,也能感染活人!
“准备酒精,大量的!还有硫磺!”林文渊命令道,同时从自己的箱子里拿出一套注射器和小瓶药剂,“我需要有人去采些艾草和青蒿,越多越好!”
那一夜,林文渊的厢房灯火通明。他尝试了各种方法抑制真菌的生长,最后发现一种银盐溶液配合高浓度艾草提取物最能有效抑制菌丝扩散。
三天后,李大烧退了,身上的红色纹路开始消退。全村人把林文渊当成了活神仙。
但林文渊知道,根源还未解决。那种真菌必然有个源头,所有死者都进过山里...
次日清晨,他组织了一支队伍进山。十几个青壮年,带着火把、砍刀和林文渊分发的浸过药水的面罩。
“记住,任何东西都不要直接用手碰!”他警告大家。
他们在山深处一个隐蔽的洞穴里找到了源头。洞壁上覆盖着厚厚的红色菌毯,散发着那种特有的甜香。地上散落着动物和人的骸骨,菌丝从他们的眼窝和口中长出,像诡异的红色花朵。
最可怕的是洞中央:三具尚未完全“成熟”的尸体靠墙坐着,菌丝从他们体内蓬勃生长,连接成一片巨大的网络。他们的眼睛睁着,瞳孔已经完全被红色菌丝覆盖。
“天啊,这是...李老四家的媳妇!”“还有赵家的大儿子!”人们惊恐地认出了死者。
林文渊注意到洞壁上有新近的开凿痕迹和一些废弃的工具。他忽然明白过来:这不是自然形成的洞穴,而是一个旧矿洞。某种埋藏在地下的古老真菌矿工们无意中释放了出来...
“退后!”他喊道,同时从包里掏出几个自制的手榴弹——里面装满了他准备的化学药剂。
爆炸声震耳欲聋,火焰吞没了洞穴,那种诡异的甜香变成了刺鼻的焦味。人们惊恐地看着在火中扭动的菌丝网络,仿佛整个洞穴都在痛苦地抽搐。
回到村里,林文渊主持了彻底的消毒工作。所有患者的衣物、用品被焚烧,井水用银币消毒,每家每户都撒上了硫磺粉。
一周后,疫情终于被控制住了。村里再没有新病例出现。
临行前的那晚,林文渊在老槐树下与村民们告别。
“林先生,您用科学解释了尸变,”老村长握着他的手,老泪纵横,“可是这科学,比我们的老话传说还要吓人啊。”
林文渊望向远处黑黢黢的山峦,点了点头:“大自然中还有无数我们不了解的奥秘。有些东西,不比妖魔鬼怪善良多少。”
马车载着他驶出李家坳时,林文渊摸了摸公文包,里面装着最后一份真菌样本和完整的研究笔记。
他知道,自己发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生物形态,这本该是震惊科学界的成就。
但他也知道,有些知识,最好永远封存。
车行至山口,他停下马车,将样本和笔记投入准备好的火盆中,看着火焰将它们吞没。
山中雾气氤氲,仿佛无数缭绕的菌丝,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