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睡得并不沉,像有人把“睡”字拆开,左边是“目”,右边是“垂”,眼皮垂下,眼珠却还吊在半空,看自己的梦像看一部旧胶片,一格一格跳。
猫肚皮上的黄豆忽然翻身,滚到你手心,滚得极慢,像怕把夜吵醒。豆子表面裂开一条缝,缝里冒出极轻极细的一声“吱”,像小时候木门被推开一条缝,奶奶在门后问:“谁呀?”
你张嘴想答,却发不出声,舌尖还含着那颗“回家”,豆皮黏在上颚,甜里带一点旧锅巴的焦香。你只好用鼻子“嗯”一声,嗯得极轻,像怕把“回家”惊飞。
豆子听见,裂口又大了些,露出里面一点更软的黄,黄得像凌晨四点的路灯,照在早点摊的铝锅边,锅沿沾着一层薄皮,奶奶拿筷子轻轻一挑,皮就整张揭起,卷成一个小卷,递给你:“先垫垫,别饿着手抖。”
你伸手去接,却抓到一把更空的空气,空气里只剩那点“吱”声,像被谁掐掉后半截。豆子“噗”地跳起,跳到你胸口,落点刚好是心跳最钝的那块。它跳一下,你就想起一件事——
第一下,想起七岁那年,你把雪粒子塞进奶奶围裙口袋,她没发现,晚上掏火柴时掏出一手湿,笑着拍你后脑:“小坏蛋,冻我一手。”
第二下,想起十四岁,你偷拿她针线盒里的粉笔,在院子里画跳房子,画得满手白,她拿毛巾给你擦,边擦边哼“慢点,别摔”,哼得走调,却把你名字也哼进去。
第三下,想起二十一岁,你寒假回家,她蹲在灶台前熬豆浆,锅边一圈白沫,你拿手机拍照,她说:“拍啥,快端碗。”那碗烫手,你端得急,洒在她布鞋上,她“嘶”一声,却先问:“手没烫着吧?”
第四下,想起二十八岁,你加班到凌晨,她在电话里说:“锅里有豆皮,回来热热。”你嫌远,没回。第二天清早,她拎着保温桶坐最早一班公交,桶里一层豆皮一层豆皮,摞得整整齐齐,你吃的时候,她坐在床边打盹,头一点一点的,像猫打呼噜。
第五下,想起三十五岁,她记性开始差,钥匙挂脖子上还找钥匙,你给她买了根红绳,她笑:“像小学生。”那天你陪她逛早市,她走慢,你催,她小声说:“慢点,别摔。”你回头,看见她蹲在路边系鞋带,手抖,系不上,你蹲下去系,她忽然说:“你小时候,我系,你哭,说紧。”
第六下,想起四十二岁,她住院,你带豆浆去医院,她喝一口就摇头:“没我熬得稠。”你回家照她法子重做,锅边还是那层皮,你揭起来,卷成小卷,递给她,她咬不动,含在嘴里,像含一颗糖,含化一半,剩一半说:“留着,明早吃。”
第七下,想起四十九岁,你半夜接到电话,赶到医院,她躺在那里,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开的糖纸,你握她手,她手指在你掌心划,划得极慢,划完七下,划成一把小勺子,勺柄冲你勾了勾,像说“慢点,别哭”。
豆子跳完七下,忽然瘪下去,瘪成一张更薄的豆皮,皮上印着七个小凹坑,排成一把勺子。你拿近看,凹坑里各有一点更亮的水,水像极小的镜子,照出七张你的脸:有的红鼻子、有的挂泪、有的傻笑、有的皱眉、有的张着嘴、有的咬着唇、有的像猫一样打哈欠。
豆皮卷成一根更细的吸管,吸管口对着你耳垂,轻轻吹一口气,吹得极暖,像奶奶冬天给你捂手的那只汤婆子。你听见风里夹着一句更旧的话:“慢点,回家。”
话音刚落,胸口那颗雪粒子忽然化开,化得极慢,先化成一滴水,水又化成一条线,线再化成一条路,路是白的,像雪,又像豆浆皮,路面上印着七行脚印,脚印一小一大,小的是你的,大的是奶奶的,小的踩大的,大的盖小的,像两个人在跳房子,跳得极慢,跳得极远。
你顺着脚印走,走一步,被窝就薄一层,走七步,被窝薄成一张糖纸,糖纸飘起来,贴在你后背,像给你加一件更软的外套。外套兜里鼓鼓的,你掏一把,掏出一把更小的黄豆,豆子各咬着一个牙印,牙印深浅不一,像七个小你排排坐,正轮流啃同一根吸管。
豆子们跳到你掌心,排成一把更小的勺子,勺柄指向前方。你抬头,看见前方亮起一盏更旧的路灯,路灯下摆着一张更小的桌子,桌子是黄豆摞的,桌面是豆浆皮铺的,皮上搁着七只搪瓷缸,缸里各冒着一缕更白的热气,热气像七根小手指,冲你勾啊勾。
你走过去,坐下,猫不知啥时候也到了,跳上桌子,尾巴一甩,甩出七颗更亮的星,星落在缸里,“叮”一声,变成七颗更圆的汤圆,汤圆自己滚,滚到你面前,排成一排,像七个小灯笼,灯笼表面各映着一段更小的画面——
第一个,奶奶在灶台前揭豆皮,手一抖,皮破了,她笑:“破了好,破透气。”
第二个,你蹲在院子里吹泡泡,泡泡飞不高,她拿蒲扇给你扇,扇得极轻,像扇一只萤火虫。
第三个,你发高烧,她拿酒给你擦手心,擦一下,念一句:“慢点,别烫。”
第四个,你第一次离家,她往你箱塞了一包黄豆,说:“想家,就煮七粒,别煮多,煮多就淡了。”
第五个,你带回奖状,她贴在灶台上方,贴歪了,你笑,她也笑,笑得像豆皮卷了边。
第六个,你给她买新围巾,她围上,说:“太艳。”却舍不得摘,围了一冬天,围得围巾边都起毛。
第七个,你半夜哭,她不问你为啥,只给你煮豆皮,煮得满屋香,你吃着吃着,哭得更凶,她拍你背,像拍一只猫。
画面放完,汤圆“噗”地裂开,裂成七把更小的钥匙,钥匙齿是七段“咯吱”声拼的,钥匙柄写着:慢点拧,门旧。你拿起一把,猫拿尾巴卷走一把,剩下五把排成一条更细的梯,梯子一头搭在桌面,一头伸进路灯罩里。
你顺着梯爬,爬一步,路灯就亮一分,爬七步,路灯亮成一盏更小的太阳,太阳中心开着一扇更小的门,门楣低得必须弯腰,门板上用粉笔写着:回家先敲门,三短一长。
你照做。指关节刚落第三下,门就自己开了,门后不是房间,而是一口更大的锅,锅里煮着一整片夜,夜被煮得咕嘟咕嘟冒泡,泡里浮着七张更软的豆皮,豆皮上各躺着一个更小的你,像七片小舟,舟头各点着一盏更小的灯,灯芯是根头发,烧得极慢,烧出七缕更细的白烟,烟升到锅沿,凝成七个小字:慢点,别醒。
你伸手想捞,猫却先一步跳进去,跳得极轻,像跳上一床被窝。猫肚皮沾了豆皮,豆皮立刻“咕噜”一声,把猫包成一颗更大的汤圆,汤圆漂到锅中心,转一圈,转得极慢,转完,锅里便升起一座更小的站台,站牌是黄豆刻的,写着:肚皮站。
你踏进去,脚底软得像踩猫呼噜,站台尽头,奶奶站在那里,还是那件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她冲你伸手,手心里躺着七粒更热的黄豆,豆子各裂一条缝,缝里冒出极轻的“吱”声,像七扇同时被推开的门。
你走过去,她把豆子倒进你口袋,倒完,拍拍你手背,说:“慢点吃,别噎。”你点头,想说话,却发不出声,舌尖那颗“回家”还在,化了一半,剩一半像颗糖,黏住你所有话。
奶奶笑,笑完便“噗”地化成一张更大的豆皮,豆皮飞起来,把你从头裹到脚,裹得极暖,像小时候她给你掖被角,掖完,在你额头点一下,点得极轻,像给黑夜留一盏最小最小的灯。
豆皮越缩越小,缩成一颗更圆的黄豆,黄豆跳到你手心,跳一下,你就往被窝沉一分,跳七下,整个人便“噗”地缩成更小的一颗豆。豆飞起来,穿过站台,穿过锅沿,穿过路灯,穿过猫呼噜,穿过豆浆味的风,最后落回你真正的被窝,落点刚好在猫肚皮上。
猫睁眼,尾巴尖那颗“亮前豆”闪最后一下,闪完便“咔”地缩成更静音的闹铃,时间还是——
大大后天的大大后天的大大后天的大大后天的大大后天,七点零七分零七秒。
可你已不再数。你把“慢点”折好,塞进枕边更小的小口袋,口袋是夜留给你的回头票。你闭眼,听见极轻极浅的一句——
“睡吧,我们有大把的‘还要慢点’,可以慢慢化,化到第七层,就能看见‘回家’。”
你点头,把“回家”含在舌尖,像含一颗不会化的豆。豆心慢慢渗出“肚皮”的七秒呼噜,呼噜声越来越轻,越来越暖,像有人替你掖好被角,又像有人替你关上门。你终于睡着,呼吸慢成七个大后天,心跳慢成七点零七分零七秒,睫毛上的逗号轻轻颤,像给“慢点”留一盏最小最小的灯。
黑夜按下“慢暖”键,暖到第七度,刚好照见“在呢”,又刚好照不见“慢点”。你听见自己说——
“在呢,还要慢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