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极城上空,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巨掌压顶,连那平日里光辉万丈的气运金龙,游弋间也少了几分灵动,多了几分沉凝。铅云之下,是死一般的寂静,唯有寒风卷过空旷街道,带起几片枯叶,发出沙沙的呜咽。城墙上,守军紧握兵刃,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目光死死盯向南方的地平线,那里,正有毁灭的洪流滚滚而来。
承天殿内,气氛比殿外更加凝重。炉火噼啪,映照着众人铁青的脸。石岩一身征尘未洗,甲胄上甚至还带着落鹰涧的泥泞和暗红血点,他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连日的嘶吼而沙哑不堪:“陛下!落鹰涧……丢了!弟兄们……拼尽了最后一口气!毒阵破了七成,赤瞳妖熊皇的尸体堆成了山,可玄冥宗那老鬼的黑冰玄气太厉害,冻碎了我们的阵基……末将无能!”他单膝跪地,虎目含泪,重重一拳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追风的身影从阴影中浮现,语速极快,带着刺骨的寒意:“联军主力已越过落鹰涧,距皇极城不足八百里。天阳帝君的中军赤焰旗清晰可见,玄冥宗的‘九幽寒螭幡’煞气冲天。暗卫拼死传回消息,确认联军中至少有三道不同的圣者气息!除天阳帝君与玄冥宗主外,另一道气息极为隐晦阴邪,疑似来自‘七杀门’的那位杀圣!”
“三……三位圣者?!”户部尚书侯通闻言,身体晃了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手中的边境急报滑落在地也浑然不觉。一位圣者已是擎天之柱,三位圣者联手,再加上数十万虎狼之师……这已不是战争,而是碾压!是彻底的毁灭!
紫影紧抿着唇,指尖萦绕着一缕淡紫色的毒雾,眼神却透着一丝疲惫,连续布设和维持覆盖数百里防线的大型毒阵,对她的消耗极大。铁锋沉默地站在一旁,手按在刀柄上,青筋暴起,他是城防统领,深知皇极城看似坚固的城墙,在圣者面前与纸糊无异。
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无声地浸没了大殿。
“慌什么?”
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不高,却瞬间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死寂。林枫端坐于龙椅之上,黑金龙袍衬得他面容愈发深邃。他目光扫过下方众臣,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历经千锤百炼后的沉静,如同风暴中心的磐石。
“落鹰涧失守,在意料之中。石岩,你已尽力,带领将士们挡住了联军十日,为我朝争取了宝贵的时间。有功无过,起来。”林枫虚抬右手,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将石岩托起。
他的目光转向追风:“三位圣者……倒是看得起朕。七杀门的杀圣也来了?看来天阳帝君许诺的利益不小。继续监视,重点关注那杀圣的动向,此人擅长隐匿袭杀,不可不防。”
“侯通,”林枫看向老尚书,“城内粮草、军械、灵石储备,还可支撑多久?”
侯通强自镇定,躬身答道:“回陛下,若按最高强度消耗,粮草可支三月,军械箭矢稍显不足,但最关键是维持护城大阵的上品灵石……库存仅能支撑大阵全力运转……十五日。”
十五日!众人心头再次一沉。护城大阵是皇极城最后的屏障,若灵石耗尽,大阵消散,皇城便将直接暴露在联军的兵锋与圣者的毁灭性打击之下!
“十五日……够了。”林枫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传朕旨意,即日起,皇极城进入最高戒严状态。实行战时管制,所有资源统一调配。征召所有筑基期以上修士,编入城防序列。告诉百姓,朕,就在这承天殿,与皇极城共存亡!”
“陛下!”众臣动容。
“石岩。”
“末将在!”
“整合所有退入城内的残军,与禁军混编,重新划分防区。依托街巷,构筑工事,准备巷战!我们要让联军,即使踏入皇极城,也要付出血的代价!”
“末将领命!”石岩眼中重新燃起战火。
“追风,你的暗影卫化整为零,潜伏城内,一方面肃清可能存在的内应,另一方面,若城破……不惜一切代价,护送皇子(若有)及重臣家眷,从密道撤离。”林枫的声音低沉了几分,这是最坏的打算。
追风身体微微一颤,深深低下头:“臣……誓死完成任务!”
“紫影,城内所有阵法、毒障,交由你统筹。朕准你调用内库所有相关资源,不必请示。朕要这皇极城,变成一座吞噬生命的绝地!”
“是!”紫影眼中闪过狠厉决绝的光芒。
“铁锋,维持城内秩序,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煽动、逃亡、抢掠者,立斩不赦!”
“遵旨!”
一条条命令清晰冷静地下达,如同给一架即将散架的机器重新拧紧了螺丝。虽然前景依旧黯淡,但主心骨的镇定,让众人重新找到了方向,绝望被一种悲壮的决绝所取代。
众臣领命而去,大殿内只剩下林枫一人。他缓缓起身,走到巨大的窗前,望向南方。圣念铺天盖地般涌出,跨越数百里距离,清晰地“看”到了那如同黑色潮水般涌来的联军,感受到了那三道如同烈日、寒渊、毒刺般令人心悸的圣者气息!
压力,前所未有的大。
但他心中,战意却在升腾。三位圣者又如何?中州联盟又如何?他的道,本就是逆水行舟,向死而生!
他抬手,指尖一缕混沌气流缠绕,引动了体内那页煌天神图碎片。碎片微微震颤,传递出一股古老而坚韧的意境,仿佛在回应他的意志。同时,盘旋于皇极城上空的五爪气运金龙也发出一声低沉而威严的龙吟,龙目之中金光大盛,与林枫的圣魂紧密相连。
“这一战,将是朕的证圣之战,亦是逆命皇朝的存亡之战!”林枫目光锐利如剑,“想要朕的命,想要朕的皇朝,就看你们有没有这副好牙口!”
八百里外,联军中军,一座以神通悬浮于半空的华丽宫殿内。
天阳帝君一身赤金龙袍,端坐主位,周身火焰法则隐现,将周围空间都灼烧得微微扭曲。他下方,左侧坐着玄冥宗主,一身黑袍,面容笼罩在阴影中,只有一双冰蓝色的眼眸闪烁着无情的光芒,周身散发着冻结灵魂的寒意。右侧,则是一个身形模糊,仿佛随时会融入阴影的干瘦老者,他便是七杀门的杀圣,气息阴冷诡谲,让人极不舒服。
殿内还有数位联军核心将领与附庸势力首领。
“报——!逆命军已全部龟缩入皇极城,城外防线尽数放弃!”一名传令兵跪地禀报。
天阳帝君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困兽犹斗。林枫倒是识趣,知道野战是送死。传令大军,合围皇极城!三日之内,朕要看到朕的赤焰旗,插上承天殿!”
“帝君何必心急。”玄冥宗主阴恻恻地开口,声音如同寒冰摩擦,“皇极城有气运金龙守护,强攻损失太大。不如由本宗先以‘九幽玄寒气’慢慢侵蚀其护城大阵,消磨其气运。待其阵法衰弱,金龙黯淡,再一举破城,岂不更省力?”他目光扫过天阳帝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消耗天阳帝国的力量,他乐见其成。
“玄冥道友所言有理。”那干瘦的杀圣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老夫可派门下精锐死士,潜入城中,制造混乱,刺杀其将领,动摇其军心。内外交攻,方可速胜。”他舔了舔嘴唇,眼中露出对杀戮的渴望。
天阳帝君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知道两人说得在理,压下火气,沉声道:“便依二位!玄冥宗主负责削弱大阵,杀圣负责内部破坏!三日后,午时,准时发动总攻!朕要亲手摘下林枫的头颅!”
“呵呵,如帝君所愿。”玄冥宗主阴冷一笑。
杀圣身形一晃,便已消失在原地。
命令下达,庞大的联军开始如同铁桶般,将皇极城围得水泄不通。无数营帐扎起,旌旗如林,冲天的杀气搅动风云,让皇极城上空的铅云更加低沉。
玄冥宗主飞身而出,悬浮于联军阵前,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刹那间,天地温度骤降,寒风呼啸,黑色的冰晶凭空凝结,化作一道巨大的黑色寒流,如同一条狰狞的冰蟒,朝着皇极城的淡金色护城光罩缓缓侵蚀而去!光罩与黑冰接触,发出“滋滋”的声响,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微微黯淡了一分。
城墙上,守军们感到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眼中露出惊惧。
与此同时,数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借助联军庞大的气息和玄冥宗主制造的混乱能量波动,悄无声息地潜到了皇极城下,试图寻找阵法薄弱点或早已被收买的内应留下的通道。
皇极城,真正陷入了黑云压城城欲摧的绝境!
承天殿顶,林枫负手而立,冷冷地看着远方那施展神通的玄冥宗主,以及脚下这座在寒流与杀意中岌岌可危的城池。
“玄冥老鬼……便让你先嚣张片刻。”他喃喃自语,袖中的手掌缓缓握紧,“待你力竭之时,便是朕……屠圣之始!”
他的目光,越过玄冥宗主,投向了更后方,那座悬浮的宫殿。天阳帝君,才是他最终的目标。
这一夜,皇极城无人入睡。
(第一百六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