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这个多灾多难的年份。
7月28日,星期三,凌晨时分。
李震岳在一阵剧烈的摇晃中惊醒,床板吱呀作响,桌上的搪瓷缸一声摔在地上。
地震!这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
他猛地坐起,瞬间清醒——刘师长正在军校进修,现在整个师的指挥重任都落在他肩上。
这些天忙于整顿军务,竟然把这件事给忘了!
警卫员!他一边迅速穿上军装,一边朝门外喊道:立即吹响紧急集合号!
军号声划破黎明前的黑暗,在军营上空急促响起。
已经被地震震醒的战士们迅速冲出营房,在操场上列队集结。
李震岳站在指挥台上,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孔:同志们!刚刚发生强烈地震,根据震感判断,震中应该离我们不远。
我命令:全师立即做好行军准备,等待上级指示!
各团团长立即分头行动,组织战士们准备装备。
李震岳同时下令:后勤部,立即清点所有能用于赈灾的物资:药品、帐篷、食品,全部做好准备!
军营里顿时忙碌起来,脚步声、口令声、车辆发动声交织在一起。
李震岳站在指挥部里,紧盯着地图,手指在唐山的位置重重一点,心头沉甸甸的。
果然,半个小时后,军部的紧急命令传来:除必要留守人员外,第70师立即开赴唐山,执行抗震救灾任务!
命令层层下达,整个师如同精密的机器般高效运转。
十五分钟后,先头部队已经整装待发。
李震岳握住陈部长的手:老陈,留守的重任就交给你了。
放心吧副师长,保证完成任务!陈部长郑重承诺。
李震岳突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说:还有件事,你派人查查附近的牛棚里有没有搞过建筑的专业人才。救灾需要专业知识,找到了就立即送到唐山来。
明白,我马上去办。陈部长会意地点头。
另外,立即与附近工厂联系,调集手套、铁锹等劳保用品,灾区急需这些物资。
部队迅速开拔。李震岳坐在吉普车里,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心情越发沉重。
他们驻地距离唐山约两百多公里,随着车队不断前进,沿途的景象越来越触目惊心。
起初只是偶尔见到开裂的墙壁,越往东行,损毁的房屋越多。
进入唐山境内后,几乎看不到一栋完好的建筑,到处都是断壁残垣。
幸存的人们在废墟间茫然地行走着,脸上写满了惊恐与无助。
加快速度!李震岳对着电台下令,各部队注意,到达灾区后立即展开救援,不惜一切代价抢救生命!
寻找幸存者,标记位置,组织施救……第70师的救援工作在李震岳的指挥下高效运转。
随着兄弟部队陆续抵达,救援力量不断增强,但眼前的惨状依然让每一个新到的战士潸然泪下。
李震岳已经连续五十多个小时没有合眼,调派兵力、协调物资、指挥救援、向上级汇报,他的声音已经沙哑,双眼布满血丝。
副师长,您必须休息一下了!
勤务兵小赵第三次端来已经凉透的饭菜,语气近乎哀求,再这样下去,您的身体会垮掉的!
李震岳望着眼前绵延的废墟,终于点了点头。
他找了个行军床,和衣躺下,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沉睡。
梦境如潮水般涌来。
那个小学门口凶恶的日本兵,那个拿枪托砸他的兵痞——这些曾经让他恐惧的面孔,如今却再也激不起他心中的波澜。
他只是冷漠地看着他们,直到他们的身影渐渐消散。接着,那个年轻消防员的身影浮现,对他微笑着,仿佛在说:这次,换你来救人了。
李震岳想伸手抚摸他,却突然惊醒——我在地震现场!
他猛地坐起,发现勤务兵小赵正靠在门口的椅子上打盹。
李震岳轻手轻脚地走出帐篷,没想到小赵立刻惊醒,快步跟了上来。
副师长,您才睡了不到三个小时!
够了。李震岳望着远方依旧忙碌的救援现场,还有很多人在等着我们。
接下来的几天,救援工作进入攻坚阶段。
这天,李震岳正在检查辖区的清理情况,来到了临时搭建的伤员救治区。
各地的医疗队陆续抵达,70师辖区内已经开设了好几个野外医院。
目前收治伤员1247人,重伤员283人,急需麻醉药品和血浆……一家医院的负责人正在向李震岳汇报情况,身后的干事飞快地记录着。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一个医疗帐篷里正在进行手术。
李震岳无意中瞥见主刀医生的身影,虽然穿着统一的白大褂、戴着口罩和手术帽,但那熟悉的身形让他的心猛地一跳。
手术刚好结束,主刀医生抬起头,露出一双疲惫却坚定的眼睛。
尽管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李震岳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丁秋楠。
丁秋楠也看见了他。隔着忙碌的人群,她朝他轻轻挥了挥手,随即又投入到下一个伤员的手术准备中。
李震岳强压下上前相认的冲动,继续听取负责人的汇报,但心思已经不自觉地飘向了那个医疗帐篷。
他知道,在这样的时刻,每一个医护人员都是在与死神赛跑。
......所以我们急需这批物资。负责人的汇报结束了。
明白了,我会优先调配。李震岳点头,你们辛苦了。
离开前,他忍不住又望了一眼那个医疗帐篷。透过晃动的门帘,他看见丁秋楠正在为下一个伤员检查伤情,动作专业而温柔。
又是三天过去。第70师已经在唐山连续奋战了十几天,明天大部队就要撤离,只留下工程兵和医疗队等专业兵种继续执行任务。
夕阳西下,李震岳安排好撤离事宜后,来到了丁秋楠所在的野战医院。
他询问了一位护士,得知丁秋楠正在做一个紧急手术。
李震岳默默地站在医疗帐篷外等候。
帐篷里隐约传来医疗器械的碰撞声和医护人员简短的交流声。
他透过门帘的缝隙,能看到妻子穿着手术服的背影,正全神贯注地进行着手术。
这十几天里,他们虽然同在一座城市,却只在巡查时有过那短暂的对视。李震岳知道,妻子和他一样,一直在超负荷工作。
半个小时后,手术终于结束。
丁秋楠拖着疲惫的步伐走出帐篷,当她摘下口罩,李震岳看到她脸色苍白,眼下的黑眼圈深得吓人。
秋楠。李震岳轻声唤道。
丁秋楠愣了一下,随即认出站在暮色中的丈夫。
她没有说话,只是快步走上前,紧紧地抱住了他,把脸深深埋进他的胸膛。
李震岳能感觉到妻子在微微发抖,他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说:辛苦了。
丁秋楠只是摇了摇头,依旧没有说话。
这十几天来,她见证了太多的生离死别,处理了太多触目惊心的伤口。
此刻在丈夫的怀抱中,她终于可以暂时卸下坚强的外壳。
五分钟后,李震岳感觉到怀中的妻子身体越来越沉,低头一看,发现丁秋楠竟然站着睡着了。
她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整个人完全依靠在他身上。
李震岳心中一疼,小心翼翼地把她横抱起来,走向医护人员临时休息的帐篷。
他的动作极其轻柔,生怕惊醒了她。
休息室里摆着几张行军床,李震岳把丁秋楠放在其中一张床上,为她盖好被子。
在昏暗的光线下,他静静地凝视着妻子疲惫的睡颜,发现她的鬓角不知何时已经添了几根白发。
这半个小时里,李震岳就坐在床边,默默守护着熟睡的妻子。
他想起了多年前那个在医学院意气风发的姑娘,想起了这些年她为家庭的付出,更想起了在这场大灾难中她展现出的坚韧。
最终,他轻轻起身,在妻子额头上留下一个吻,低声说: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走出休息室,李震岳深吸一口气,夜空中的星星格外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