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洪起的覆灭,如同在郧阳山区投下的一块巨石,其激起的波澜不仅震慑了四方宵小,更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加速了荆襄之地新旧秩序的交替。当孙铭押解着俘虏、携带着缴获的粮草物资凯旋襄阳时,城内外原本观望、犹疑甚至暗中抵触的气氛,为之一变。
徐启元等一众襄阳士绅,再次被请到了府衙。与上次的绵里藏针、软性抗拒不同,这一次,金声桓甚至无需多言,只是命人将刘洪起及其几个主要头目押至堂前。看着这些昔日横行山野、连官府也奈何不得的悍匪如今成了阶下囚,衣衫褴褛,面如死灰,徐启元等人的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徐老先生,”金声桓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山匪为患,劫掠乡里,想必诸位也深受其苦。如今匪首就擒,大都督府还地方以安宁。然,匪患之根,除却山林险峻,亦在于田亩不均,民无恒产,乃至铤而走险。大都督府新政,清丈田亩,均平赋役,正是要铲除此等祸乱之源,使民有所养,安居乐业。不知诸位,如今可还觉得清丈之事,‘恐生纷扰’否?”
徐启元嘴唇哆嗦着,半晌,长叹一声,躬身到底:“老朽……老朽愚昧,不识大都督安民之深意,不识将军雷霆之威。清丈之事,徐家……愿为表率,绝无二话!”他身后的其他士绅也纷纷躬身附和,再不敢有丝毫异议。
绝对的武力,有时比万千道理更能打通梗阻。刘洪起的下场,让所有潜在的抵抗者都清醒地认识到,这位坐镇襄阳的金将军,以及他背后那位林大都督,不仅拥有犀利的火器,更拥有扫平一切障碍的决心和能力。继续阳奉阴违,甚至暗中对抗,下场绝不会比刘洪起更好。
借此雷霆之势,金声桓与随后赶到的大都督府政事堂特派专员沈文渊联手,开始在襄阳乃至整个荆襄控制区,强力推行新政。
清丈队伍再次出动,这一次,遭遇的阻力微乎其微。徐家率先配合,主动呈报了部分以往隐匿的田产,其他豪强纷纷效仿。虽然依旧存在以多报少、界碑模糊等小动作,但在严厉的军法监督和明确的赏罚制度下,清丈工作得以迅速推进。一面面新的田界碑被埋下,一册册更接近真实情况的鱼鳞图册被重新绘制出来。
与此同时,由格致书院学员和讲武堂毕业生组成的“新政宣讲队”,深入乡里。他们不再空谈大道理,而是用最浅显的语言,结合刚刚平灭山匪的实例,向农民解释“摊丁入亩”如何能让他们摆脱苛捐杂税,如何能让家中的壮丁安心耕种而非被逼为匪。他们带着简易的算盘和图表,当场为农户计算按照新制,他们需要缴纳的赋税将比以往减轻多少。
“后生,你说的是真的?以后俺家这十亩地,就只交这一份钱粮,再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丁银、火耗了?”一个老农颤巍巍地问,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老伯,千真万确!这是大都督府盖了大印的告示!白纸黑字!”年轻的宣讲队员指着墙上贴的布告,耐心解释,“而且,官府说了,只要好好种地,三年内,田赋只收七成!”
“老天爷……这,这真是青天大老爷啊!”老农激动得老泪纵横,就要下跪,被宣讲队员赶忙扶住。
实实在在的利益,比任何口号都更具说服力。当农民们意识到,这“新政”并非盘剥的新花样,而是真正能让他们喘口气、看到希望的善政时,抵触情绪迅速转化为拥护。基层的民心,开始悄然转向。
当然,并非所有人都乐见其成。清丈触及了太多既得利益者的核心,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暗地里的诅咒和怨恨从未停止,甚至有人铤而走险。
襄阳城内的粮商巨头苏家,因清丈暴露了大量隐匿田产,需补缴巨额赋税,且其利用粮食囤积居奇、盘剥百姓的财路也被官府平抑粮价的政策所断,怀恨在心。他暗中勾结北边清军细作,企图在城中放火制造混乱,并散播“振明军苛政猛于虎,欲尽夺民田”的谣言。
然而,他的阴谋尚在策划阶段,便被王五麾下无孔不入的夜不收侦知。金声桓不动声色,布下天罗地网,在其与清军细作接头时,人赃并获。
这一次,金声桓没有再进行任何审判。他直接下令,将苏家父子及其同党,连同擒获的清军细作,押赴襄阳最繁华的市口,当众宣读其通敌、谋乱、散布谣言之罪,即刻斩首示众!其家产全部抄没,充作军资和新政经费。
血淋淋的人头挂上城头,再次以最残酷的方式宣示了与大势抗衡的下场。所有心怀怨望者,无不胆寒,再不敢有丝毫异动。
外部压力也并未因内部的整顿而消失。北面南阳的清将觉罗巴哈纳,不甘心坐视林慕义势力在荆襄坐大,不断派出小股骑兵南下骚扰,试探襄阳防线的虚实。金声桓则针锋相对,以新编练的骑兵配合燧发铳手组成快速反应部队,依托棱堡雏形和烽燧体系,屡次给予清军游骑沉重打击,使其不敢深入。
在这种内外高压与利益重构的复杂博弈中,荆襄之地的新政,如同在激流中艰难立起的砥柱,虽不断承受着冲击,根基却一寸寸地向下扎去。大量无地少地的农民获得了土地(部分来自抄没的逆产和清丈出的公田),生产积极性提高;官府掌握的税基扩大,财政状况改善;军队因粮饷充足、赏罚分明而士气高昂;基层政权在大都督府派遣的官吏和本地开明士绅的配合下,逐步建立。
当崇祯十六年的秋风吹过汉水,襄阳城内外已是一片繁忙的丰收景象。虽然距离彻底的消化吸收尚需时日,但一个不同于以往任何时期的新秩序雏形,已然在这片饱经战乱的土地上,顽强地显现出来。
金声桓站在修缮一新的襄阳城楼上,看着城外井然有序的田垄和远处隐约可见的、正在加固的边防哨垒,对身旁的孙铭和沈文渊感慨道:“昔日只知战场争锋,如今方知,这田亩之争、人心向背,方是真正的定鼎之战。大都督以此新政为砥柱,根基之深,恐非刀剑所能动摇矣。”
荆襄的初步平定与新政的落地,如同为大都督府的北伐巨鼎,铸就了一根坚实无比的鼎足。接下来,这尊已然成型的巨鼎,将携荆襄之力,将它的重量,投向更北方那片广袤而沉沦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