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一声冷喝,声线如淬寒冰,在死寂的枯木林中激起层层回音。
归墟剑胚沉寂在鞘,那凝练到极致的寂灭剑意却已化作无形杀网,瞬间笼罩了前方几处气息隐晦的角落。
赵铭紧张到呼吸都已停滞,断剑横在胸前。
他明知这举动毫无意义,却仍是最后的倔强。
林中死寂。
唯有煞风穿过枯枝,发出鬼哭般的呜咽。
片刻后,窸窣声打破了寂静,几道身影从粗大的枯树后缓缓走出。
来者并非预想中的幽冥教余孽,而是三名修士。
为首的青衣女子,面色苍白,气息虚浮,身上带着难以掩饰的伤势。
正是失踪数日的墨灵韵!
她身旁跟着两名同样带伤的天工宗弟子,神色警惕,修为都在筑基后期,但状态甚至比赵铭还要差。
“墨师姐!”
赵铭惊喜交加,声音都在颤抖,眼眶瞬间泛红。
墨灵韵看到陆沉与赵铭,目光最终落在那个气息愈发深不可测的男人身上,苍白的脸庞上,终于显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复杂。
她示意身后师弟收起兵刃,上前几步,对着陆沉盈盈一礼。
她的声音里透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与真切的感激:“韩道友,竟能在此处再见。多谢道友援手,救下赵师弟。”
她的视线扫过地上那三具被一击毙命的蚀骨兽尸体,对陆沉实力的评估,再度被颠覆。
此人能在当日那等绝境下脱身,如今非但无恙,修为竟好似又精进了。
深不可测。
陆沉目光在三人身上掠过,见墨灵韵性命无碍,心中微定。
他散去剑意,语气平淡:“无恙便好。此地不宜久留,诸位有何打算?”
墨灵韵脸上闪过黯然,回头看了一眼伤痕累累的同门,声音苦涩:“不瞒道友,那日我为引开血瞳魔蝠,与之死战,凭师尊赐下的保命符箓才侥幸重伤遁走,却与赵师弟失散。后来遇到这两位前来接应、却同样遭遇伏击的同门,一路躲避追杀,才艰难抵达此处。”
“如今……我等已是强弩之末,只想尽快离开这坠龙渊,返回宗门。”
她的声音里,是挥之不去的后怕与沉重。
天工宗此次损失惨重,她身为领队,难辞其咎。
陆沉点头,这与他所料不差。
“既如此,同行吧,也好有个照应。”
“渊口就在前方,须得更加小心,恐有埋伏。”
墨灵韵心中大定。
有这等高人同行,生还的希望大增。
她连忙让赵铭与另外两名弟子相见,四人劫后余生,唏嘘不已,望向陆沉的目光中,已满是敬畏。
一行人稍作整顿,便由陆沉领头,墨灵韵断后,向渊口方向谨慎行去。
光线愈发明亮,煞气愈发稀薄。
外界清新的空气顺着渊口倒灌而入。
可所有人的心弦,却并未放松,反而绷得更紧。
渊口,往往是比深渊更险恶的是非之地。
杀人夺宝,守株待兔,在这里是常态。
果然,在距离渊口不足里许的一片碎石滩上,他们被拦住了。
两拨人马。
一拨七八人,衣着混杂,气息彪悍,眼神写满了贪婪与亡命。
为首的独眼壮汉,金丹初期修为,扛着一柄鬼头大刀,满身煞气。
另一拨仅有三人,气势却更盛。
他们统一穿着绣有狰狞狼头的皮袄,是北地雪原的宿敌——雪狼盟!
为首的老者,面容阴鸷,一双眼睛像是毒蛇的信子,在陆沉一行人身上来回扫视。
金丹中期!
他的目光在陆沉和墨灵韵身上停留最久,带着审视与毫不掩饰的恶意。
“嘿,总算有肥羊出来了!还是天工宗的小娘皮和几个残兵败将!”
独眼壮汉舔着干裂的嘴唇,狞笑起来,目光在墨灵韵姣好的面容上肆无忌惮地游走。
他显然将陆沉也当成了天工宗的弟子,一个筑基后期,他还没放在眼里。
雪狼盟的阴鸷老者则冷冷开口:“天工宗的人?看来坠龙渊的异动,果然与你们有关。交出在渊中所得,可饶尔等不死。”
他的语气,已是在宣判。
雪狼盟与天工宗虽无正面战争,暗斗却从未停歇。此刻撞上落难的天工宗弟子,无异于豺狼遇上了受伤的羔羊。
墨灵韵脸色一沉,强提一口气,冷声道:“我等乃天工宗内门弟子,宗门援军不日便至!尔等在此拦路,是想与我天工宗开战吗?”
“哈哈哈!”独眼壮汉狂笑出声,“天工宗?山高皇帝远!在这坠龙渊,死了也是白死!把储物袋和这小娘皮留下,其他人,滚!”
雪狼盟老者也阴恻恻地补充:“援军?你们等不到了。识相点,免受皮肉之苦。”
赵铭三人又惊又怒,却因实力悬殊,只能死死攥紧兵器,紧张地望向陆沉与墨灵韵。
墨灵韵一颗心直往下沉。
她伤势沉重,实力十不存一,而对方,是两名金丹!
她看向陆沉,唯一的生机,只系于这位神秘的“韩道友”一身。
陆沉自始至终,面色没有半分波澜。
他向前踏出一步,将墨灵韵几人护在身后,目光淡漠地扫过独眼壮汉和雪狼盟老者。
他开口,只说了两个字。
“让开。”
声音不大,却有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让喧闹的场面瞬间死寂。
独眼壮汉一愣,随即恼羞成怒:“妈的,一个筑基后期的小杂碎,也敢出头?找死!”
他被这轻蔑的态度彻底激怒,抡起鬼头大刀,一道惨绿色的刀罡撕裂空气,带着分尸裂骨的凶威,当头斩向陆沉!
雪狼盟老者冷眼旁观,正好让这莽夫去试试深浅。
面对这凶悍一击,陆沉甚至没有拔剑。
他只是抬起右手,并指为剑。
对着那道声势骇人的刀罡,轻轻一点。
“寂灭指。”
一道细微到几乎不可见的灰黑指风,后发先至。
没有爆炸。
没有轰鸣。
在所有人惊愕到凝固的目光中,那道惨绿刀罡,就像烈日下的薄冰,触之即溃,当空消融,湮灭成虚无。
连一丝能量涟漪都未曾留下。
“什么?!”
独眼壮汉脸上的狞笑僵住,扭曲,最终化为极致的骇然!
自己全力一击,就这么……没了?
不等他想明白,那道湮灭了刀罡的灰黑指风,没有半分损耗,速度不减,笔直射向他的眉心!
快!
一种超越了视觉与神识捕捉极限的快!
一股冻彻灵魂的死寂之意,瞬间攫住了独眼壮汉的全部心神。
他的思维被冻结了!
他想躲,身体却像被灌满了铅,纹丝不动!
“噗嗤。”
一声轻响。
像是熟透的西瓜被石子洞穿。
独眼壮汉的眉心,多了一个细小的黑洞。
他眼中的神采,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永恒凝固的惊骇。
庞大的身躯晃了晃,随即“噗通”一声,直挺挺栽倒在地。
气息全无。
金丹初期,一指秒杀!
全场死寂!
那些散修喽啰的胆子彻底被吓破,爆出一声尖叫,丢下武器,屁滚尿流地四散奔逃,眨眼便消失无踪。
雪狼盟的阴鸷老者,瞳孔剧烈收缩成一个针尖!
他脸上那副智珠在握的表情,第一次被撕碎,换上了凝重,乃至惊惧!
他死死盯着陆沉,喉结滚动,挤出的声音干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你……你到底是谁?!”
他终于明白,这个看似筑基后期的青年,是一个怪物!
其手段之诡异,杀性之重,远超寻常金丹中期!
墨灵韵和赵铭几人,早已目瞪口呆,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知道陆沉很强,但做梦也想不到,他能强到这个地步!
一指,灭金丹?
这是什么通天手段?!
陆沉缓缓收回手指,平静的目光,落在了雪狼盟老者身上。
他再次开口,依旧是那两个字。
“让路。”
语气平淡如初,却裹挟着尸山血海中淌出的凛冽杀意,与一种俯瞰蝼蚁的绝对漠然。
雪狼盟老者脸色青白变幻,内心掀起惊涛骇浪。
战?
自己虽是金丹中期,却无半分胜算!
退?
雪狼盟的颜面何存?渊中重宝……
就在他天人交战之际,陆沉似乎失去了最后的耐心。
他眼中寒芒一闪。
一股渊深如狱的寂灭威压,轰然降临,死死锁定了老者!
老者浑身汗毛根根倒竖,骨髓里都渗出寒气!
致命的威胁!
他毫不怀疑,下一瞬,自己就会步上那独眼壮汉的后尘!
“道友息怒!是在下有眼不识泰山!这就让路!这就让路!”
老者瞬间做出了决断。
颜面、重宝,在死亡面前,一文不值!
他猛地躬身抱拳,姿态恭敬到了极点,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惶恐,同时厉声示意身后两名吓傻的弟子,滚到一边,让开道路。
陆沉收敛威压,甚至没再看他们一眼。
他对墨灵韵几人淡淡道:“走。”
墨灵韵几人如梦初醒,连忙跟上,心中对陆沉的敬畏,已攀升至顶点。
一行人从容不迫地从雪狼盟几人面前走过,消失在渊口的光芒之中。
直到陆沉等人的背影彻底消失,那雪狼盟老者才敢直起身,后背已然湿透。
他看了一眼地上独眼壮汉那死不瞑目的尸体,眼中闪过劫后余生的后怕与更深的阴沉。
“长老,就这么……放他们走了?”一名弟子不甘地低声问道。
“闭嘴!”
老者厉声呵斥,打断了他。
“此人实力恐怖,绝非寻常修士!此事必须立刻上报盟内!”
“天工宗……怕是请来了了不得的外援!”
“坠龙渊这潭水,比我们想象的,要深得多!”
他不敢再有片刻停留,带着弟子,迅速离去。
……
渊口之外,阳光普照,空气清新。
脱离了那令人压抑的深渊,墨灵韵几人都有种恍如隔世的虚幻感。
陆沉停下脚步,望向远方起伏的山峦,目光深邃。
坠龙渊之事,暂告一段落。
但接下来的路,恐怕不会平静。
幽冥教、雪狼盟,乃至天工宗的内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