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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满的手指还残存着血滴落时的黏腻感,她没有擦,任由那点温热慢慢冷却。书店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零星街灯透过卷帘缝隙,在地面投下几道细长的光痕。她坐在柜台后,背脊贴着木板,呼吸缓慢而深。刚才那道从校服残片中延伸出的光丝,像一根烧尽的引线,熄灭后留下体内空荡荡的虚乏,可就在这种疲惫深处,某种东西却悄然苏醒。

她察觉到不对劲是在闭眼调息的第三分钟。心跳本该逐渐平复,可每一次搏动都牵动着一股微弱的热流,顺着血脉向上爬,停驻在眉心。那感觉不痛,也不刺痒,像是被一缕阳光照进颅骨内部。她试着压下这股异样,却发现它并不随意志退去,反而在静默中愈发清晰,仿佛原本沉睡的感官正一寸寸睁开。

她睁开眼,目光扫过角落。周予安蜷坐在那里,虚影比之前稳定了些,胸口纸条的微光规律明灭,像被设定好的节拍器。他没醒,也没动,似乎已陷入某种浅层的魂息状态。林小满没出声,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指尖在空气中轻轻划过。

就在掌心掠过桌沿上方寸许时,她触到了那道“冷痕”。

不是温度意义上的冷,而是一种存在感的断层——如同手指擦过玻璃上的水雾,明明什么都没有,却能感知到那一层无形的阻隔。它不在周予安的方向,也不来自门口或天花板,而是藏在书架深处,第三层靠右的位置,极微弱,却真实存在着。

她屏住呼吸,再次探手。冷意依旧,稳定,持续,不扩散也不消散。这不是偶然的灵压残留,而是一个静止的、持续存在的魂体信号。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指尖,刚才划过空气的地方,皮肤表面浮起一层极淡的红晕,像是被低电流轻微灼过。她忽然意识到,这不仅仅是感知,而是她的身体在回应某种召唤。那股从心脏涌向眉心的热流,此刻正随着她的注意力移动而轻微波动,仿佛体内有根看不见的线,正与那冷痕悄然接引。

她不敢贸然深入。上一次动用血契已是极限,若再强行激发未知反应,反噬的可能不只是她自己。她转头看向周予安,确认他依旧安稳,才轻轻起身,脚步放得极缓,朝书架走去。

每靠近一步,眉心的热流就越发明显。到了第三层前,她停下,目光落在那本泛黄的旧诗集上。封面无名,书脊裂开一道细缝,像是被翻过无数次后自然磨损。她没伸手去拿,只是将手掌悬停在书本前方半寸,掌心朝下,像在测试风向。

热流骤然一颤。

几乎同时,诗集封皮边缘泛起一丝青灰色的光,极淡,一闪即没。书页无风自动,翻动了一页,又迅速合拢。头顶的日光灯管随之轻颤,发出细微的嗡鸣,像是电流被短暂干扰。

林小满立刻收回手,后退半步。她闭眼,强迫自己放慢呼吸,回忆《引魂录》中那句口诀的节奏——“执念所系之人,为锚;执念所寄之物,为引;施者以血为契,魂光自现。”她不再试图调动全身的热流,而是将注意力集中在指尖,想象那股力量如水流般被引导至一点。

她再次抬手,这次没有直接触碰书本,而是将指尖轻轻点在自己眉心,再缓缓移向诗集方向,如同在空气中绘制一道无形的连接线。

热流顺着指尖延伸出去。

刹那间,她“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一种直接投射在意识中的轮廓——一个蜷缩的孩童身影,背对着她,坐在书架最里侧的暗角,双臂环膝,头深深埋下。它的存在感比周予安弱得多,像是被时间磨薄的影子,边缘不断轻微剥落,又缓慢重组。它没有动,也没有察觉她的探知,仿佛沉陷在某种恒定的循环里。

林小满心头一紧。她想再靠近一点,看清那孩子的脸,或是感知它的执念方向,可就在她心念微动的瞬间,体内的热流猛地一滞,随即反向冲回心脏,带来一阵强烈的抽搐感。她咬住下唇,硬生生将一声闷哼压了回去。

头顶的灯管再次闪烁,书架轻微震颤,诗集啪地一声翻到中间某页,又迅速合上。

她立刻收手,转身退到柜台边,一把按住《引魂录》的封皮。那本书依旧温热,昨夜滴血的位置还残留着一点暗红印记。她将指尖轻轻覆在上面,低声念出“安魂”二字,声音极轻,却带着某种稳定的频率。

热流渐渐平复,眉心的灼感退去,书架恢复安静。

她靠在柜台上,喘了两口气,额角渗出细密的汗。刚才那几秒的感应,耗神程度远超预期。但她知道,自己没有看错——书店里确实藏着另一个鬼魂,一个她从未察觉、连周予安也无法感知的存在。而更让她警觉的是,这股力量并非来自《引魂录》本身,而是从她体内生发,像是被昨夜的血契唤醒的某种本能。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尖的红晕已经褪去,可皮肤下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震颤,像是血脉里埋了一根尚未冷却的引信。

她缓缓坐下,从抽屉里取出笔记本,翻开空白页,提笔写下:“血契之后,感知扩展。可探非周予安之魂,范围限于店内。主动引导可短暂建立感应,但存在反噬风险。”

笔尖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力量来源不明,疑似与血脉相关。”

写完,她合上本子,目光再次投向书架。那本诗集静静躺着,封皮朝上,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接收执念、依靠法器行事的引魂人。她的身体开始回应这个世界,以一种她尚未理解的方式。

她站起身,走到周予安身边,蹲下,与他平视。少年依旧闭着眼,虚影稳定,纸条微光规律闪烁。她伸手,在他肩头轻轻一拍。

“醒一下。”

周予安睫毛微动,缓缓睁开眼。他看了她一会儿,才低声问:“怎么了?”

“没事。”她说,“只是确认你还稳着。”

他点点头,没多问,又闭上了眼。

林小满站起身,走向后屋。路过书架时,她脚步微顿,目光再次落在那本诗集上。她没伸手去拿,也没再尝试感知。但她记住了那个位置——第三层,靠右,夹在一本旧地理图册和破损的词典之间。

她走进后屋,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褐色药丸,干咽下去。这是她自制的安魂散,能缓解灵力反噬带来的头晕与心悸。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等药效上来,才重新走回前厅。

她坐回柜台后,翻开《引魂录》,找到“引魂三术”那章。残页上的字迹依旧斑驳,唯有“踪迹溯引”四字清晰如初。她盯着那行小字,忽然发现,昨夜血滴落的位置,边缘竟多出一圈极细的裂纹,像是纸张内部被某种力量悄然撕开。

她指尖轻轻抚过裂纹,触感粗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热。

她合上书,放回原位。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符纸,蘸朱砂写下“安”字,贴在书脊背面。符纸贴上去的瞬间,封皮的温热似乎低了一度。

她做完这些,才终于松了口气。

夜更深了。街灯一盏接一盏熄灭,书店外的街道陷入半暗。林小满坐在柜台后,闭目调息。她不再刻意压制体内的热流,而是试着与它共存,像在练习一种新的呼吸方式。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睁开眼。

书架第三层,那本诗集的封皮,正极其缓慢地、无声地翻开一页。

纸张翻动的弧度停在半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

林小满盯着那一页,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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