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浓稠得化不开,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林薇离开后,陈默在椅子上维持着同一个姿势,整整十分钟没有动弹。终端屏幕早已自动休眠,只有窗外遥远的城市霓虹,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将他深邃的眼眸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中。
寂静中,只有他自己沉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最终,他还是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一触,再一次点亮了屏幕。那个名为真相的重量的音频文件,像一枚黑色的毒瘤,刺眼地悬停在界面中央,无声地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气息。
指尖悬在播放键上,微微颤抖。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足够的勇气,才用力按了下去。
苏清雪的声音,带着那份他从未听过的、令人心碎的卑微,再次在死寂的房间里流淌开来,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
……确保他的安全。让他活着,哪怕……让他恨我。
冷静。分析。 他在心里严厉地命令自己,试图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剥离,只留下最冰冷的逻辑。声纹特征、呼吸间隔、微小的语气转折……以K掌握的深渊财团的资源和技术实力,完全有能力做到完美复制。这根本就是一场针对他心理弱点的精准攻心战。
但——
那首《月光奏鸣曲》呢?
那个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的下午,破旧唱片行里潮湿的空气,灰尘在阳光投进橱窗的光柱中飞舞的景象,她侧脸安静的轮廓……这些由无数细节构成的、独属于他们两人的记忆碎片,K凭什么能窃取?难道深渊财团连一个人内心最深处的过往都能彻底挖掘吗?
他喉咙发紧,一股无名火窜上心头,烦躁地一把扯松了领带,仿佛这样就能驱散那无处不在的窒息感。
脑海里,两个声音开始了惨烈的厮杀,谁也不肯退让。
【理智冷笑】
陈默,你还在自欺欺人?前世你的葬礼,她连一滴眼泪都没流!那份深入骨髓的,你难道真忘了?这一世她突然转变,为你挡枪,为你与家族决裂,如此剧烈的反差,你就从未怀疑过?也许从你重生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踏进了她和K联手布下的局!
这声音精准地刺中了他心底最不敢触碰的旧伤——前世那场简陋而冰冷的葬礼,那个站在最远处、身影模糊疏离得像一个陌生人的苏清雪。那份被全世界抛弃、尤其是被最该站在自己身边之人的刺痛,即便重生,也如同鬼魅,从未真正远离。
【本能反驳】
那她为你流的眼泪呢?在深夜抱着你旧外套哭到失声的是谁?为你挡下子弹,倒在血泊里还固执地看着你的人是谁?顶着整个家族的压力,掷地有声地说出我只有丧偶,没有离婚的人又是谁?这些用血和泪刻画的瞬间,难道都是精心排练的演出吗?怀表里那张泛黄的、别哭,不值得的短信打印稿,也是假的吗?!
这声音唤醒了另一些画面——她苍白的脸,染血的衬衫,笨拙学做菜时烫红的手指,还有她昏迷前,看着他时那复杂到令他心碎的眼神……这些画面带着灼热的温度,与记忆中葬礼上那个冰冷的背影激烈对冲,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
该死!
陈默猛地从椅子上弹起,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失控地将办公桌上的文件全部扫落在地!白色的A4纸如同绝望的雪片,纷纷扬扬飘散开来,映衬着他赤红的双眼和剧烈起伏的胸膛。
他无法冷静思考!
信任她?万一这录音是真的,他此刻的犹豫就是对所有并肩作战同伴的背叛,是将他们所有人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怀疑她?万一这录音是假的,他岂不是亲手将她的一片真心碾碎,重蹈前世误解与错过的覆辙?
哪一种可能性,他都无法承受!哪一种选择,都伴随着钻心的疼痛!
精疲力尽地坐回椅子,他将脸深深埋入掌心,用力按压着刺痛的太阳穴,仿佛想将那些混乱矛盾的念头从脑子里挤出去。
就在这时,他的指尖无意间触碰到了口袋里的一个硬物——是那块苏清雪在诀别前郑重交给他的旧怀表。
冰凉的金属外壳,此刻却异常地传来一丝微弱而持续的温热感。这感觉极其细微,如同冬日里呵出的一口白气,却像一缕清泉,悄然流向他焦灼干涸的心田,带来片刻的、难以言喻的安宁。
他下意识地将怀表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金属棱角硌着皮肤,带来清晰的痛感,却也让他混乱的思绪有了一丝奇异的聚焦。这怀表,仿佛是惊涛骇浪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窗外的黑暗渐渐褪去,天际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
不知过了多久,办公室的门被再次轻轻敲响。
陈默开口,声音是彻夜未眠后极致的沙哑与疲惫。
林薇推门走了进来,手中拿着一份薄薄的初步分析报告,脸色比离开时更加凝重,眼底带着清晰的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默哥,她将报告放在一片狼藉的桌面上,声音低沉,初步的技术分析出来了……情况,比我们想的更复杂、更诡异。
陈默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目光锐利地射向她,没有说话,用眼神示意她继续。
这段音频的底层合成技术……堪称登峰造极。林薇指着报告上的频谱分析图,语气严肃,在常规频段和低频段,我们找不到任何破绽,完美复制了苏总所有的声音特征,甚至连最细微的呼吸停顿都模仿得天衣无缝。
她顿了顿,手指移向图表的一个高位区域,语气变得异常困惑和凝重:但是,在这里,背景音乐《月光奏鸣曲》的某个特定高频段,我们捕捉到了非自然的、极其精细的痕迹。
修剪?陈默的眉头死死拧紧,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
林薇肯定地点头,试图用更形象的方式解释,就像……有人用世界上最精密的手术刀,从原始音频中精准地切掉了一帧,或者几帧极其短暂的声音,然后用一种我们目前无法理解、无法解析的技术,完美地填补了那个空缺。因为这种填补技术太过高明,达到了天衣无缝的程度,常规分析完全无效。我们是在动用实验室最高精度的算法进行深层扫描时,才偶然发现了那一丝不自然的数据接缝
她抬起头,看向陈默,眼神里充满了技术层面被彻底碾压后的无力感:我们尝试了所有已知的技术手段,发动了所有资源,都无法还原被修剪掉的那部分原音内容。对方……对方在音频技术上的造诣,已经完全超出了我们的认知范畴。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技术差距,更像是……维度上的区别。
修剪痕迹?无法还原?
陈默的心猛地向下沉去,像是坠入了冰窖。K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在一个精心伪造的录音背景音里,留下一个如此隐蔽、技术含量极高的破绽?这更像是一种赤裸裸的炫耀,一个刻意的引导,或者说……一个只有他才能看懂的、充满恶意的谜题。
这非但没有驱散迷雾,反而让整个事件陷入了更深的、令人不安的诡异之中。真相仿佛被笼罩上了更多的疑云。
知道了。陈默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刚才那个濒临失控的人不是他,继续分析,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资源,联系所有潜在的盟友,我要知道那被剪掉的到底是什么,哪怕只有一帧!有任何进展,无论多微小,第一时间直接向我汇报。
林薇立刻应下,但迟疑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担忧:默哥,那……协议……还要持续多久?外面的兄弟们都很担心,各个据点之间的联系被完全切断,消息无法流通,已经开始人心惶惶了。尤其是……苏总那边,我们单方面切断了一切主动通讯,如果她尝试联系我们却发现信号全无,她会不会……
照常执行。没有商量的余地。陈默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在彻底弄清K的真实意图和这份背后的全部真相之前,所有人,包括你在内,必须保持绝对静默。这是最高指令,不容违反。
林薇看着陈默紧绷如石雕的侧脸,和他眼下浓重得无法掩饰的青黑,将所有到了嘴边的劝说话语硬生生咽了回去,低声道:明白。随即默默退出了办公室,并轻轻带上了门。
空间再次被令人窒息的寂静填满。
陈默低头,摊开手掌,凝视着掌心中那枚古老的怀表。表壳在熹微的晨光中泛着幽暗而温润的光泽,那几道清晰的裂痕深处,似乎有微不可察的蓝色光晕在缓缓流转。那一丝奇异的温热感,依然若有若无地存在着,仿佛与他同频共振,试图抚平他内心的波澜。
理智在疯狂地警告他,这诡异的修剪痕迹很可能是K精心设计的又一个诱饵,目的就是引他走向更深的陷阱,让他万劫不复。
可情感深处,却有一个声音在固执地呐喊——这或许是K犯下的唯一错误,是揭开所有谜团、验证苏清雪清白与否的关键钥匙!他不能放过这条线索!
他闭上眼,前世葬礼上苏清雪那道冰冷决绝的背影,与今生她无数次凝望他的、带着泪光与无悔决绝的眼眸,如同两股属性截然相反却同样狂暴的旋风,在他脑中进行着最后的疯狂对撞、撕扯。
信任,还是怀疑?
这几乎是一个无解的悖论,一个两难的绝境,无论选择哪一边,都可能坠入万丈深渊,付出无法承受的代价。
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坐以待毙,被动地等待命运的审判。K已经搭好了舞台,扔下了沾毒的剧本,他不能永远被困在观众席,做一个无能为力的看客。
他必须行动起来。用他自己的方式,去打破这个令人绝望的僵局,去亲手验证那个让他痛彻心扉的,究竟有多少分量!
他猛地攥紧手中的怀表,金属坚硬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却也带来一种决绝的清醒。另一只手,则拿起了那张承载着无尽痛苦与猜忌的存储卡。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冰冷、锐利,如同雪原上锁定猎物、准备发起致命一击的头狼,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寒光。
无论前方等待他的是救赎的微光,还是更黑暗的陷阱,他都要亲自去闯一闯,亲手揭开谜底。
为了那些将性命和信任托付给他的同伴。
也为了……那个让他爱入骨髓,却也可能恨入骨髓的女人。
苏清雪……他摩挲着怀表冰冷而光滑的表面,声音低沉沙哑,如同立下誓言,其中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你最好……没有骗我。
否则,连他自己都无法预料,那积攒了两世的、爱与恨交织燃烧的烈焰,最终会将他们,乃至整个摇摇欲坠的世界,焚烧成何等惨烈的模样。
晨光终于彻底刺破云层,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毫无保留地照亮了他眼中不容动摇的决绝,也照亮了前路上未知的艰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