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蟹座-7”殖民站与其说是一个聚居地,不如说是一具漂浮在宇宙中的残骸。巨大的生态穹顶破开了一个狰狞的豁口,内部曾经模拟的蓝天绿草早已被真空和低温撕碎、冻结,只留下扭曲的金属骨架和一片死寂的灰白。运输船“勤勉号”如同绕行尸体的秃鹫,小心翼翼地避开飘散的大型碎片,缓缓靠近相对完整的对接港。
罗奇站在“勤勉号”的驾驶舱后部,透过观察窗沉默地注视着眼前的惨状。他并没有驾驶他那台标志性的、如今也已沉寂的幽影,甚至连一台制式机甲都没有动用。他身上穿的依旧是那套朴素的墨家技术员制服,混在“勤勉号”的船员中,毫不起眼。
只有船长和少数几名核心船员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对于大多数人而言,他只是一个沉默寡言、技术似乎不错,被上级派来协助救援的“罗技术员”。
“对接程序启动,固定锚爪释放。”驾驶员的声音透过内部通讯传来,带着一丝紧张的干涩。与巨大的殖民站残骸对接,本身就是一项高风险作业。
港口的灯光忽明忽灭,电力系统显然极不稳定。当气密门终于艰难地开启,一股混合着金属锈蚀、烧焦聚合物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腐败气味扑面而来,即使隔着防护面罩,也似乎能隐约闻到。
幸存者们蜷缩在港口后方相对稳固的避难区内,人数比预想的要少。他们裹着能找到的一切保暖物,脸上布满污垢,眼神空洞,只有在看到运输船和穿着救援制服的人员时,才闪过一丝微弱的光。
救援工作迅速展开。船员们搬运着浓缩食物、净水单元、医疗用品和临时 shelter 材料。罗奇没有指挥,也没有站在显眼的位置。他背起一个沉重的工具包,里面装满了诊断仪器、备用零件和焊接工具,径直走向港口控制室的方向——那里的能源读数异常紊乱,是恢复基本功能的关键节点。
控制室内一片狼藉,控制台冒着黑烟,线缆像被扯断的肠子一样裸露在外。两个殖民站原本的技术人员正在那里焦头烂额,试图恢复部分照明和内部通讯。
“需要帮忙吗?”罗奇的声音透过面罩,显得有些沉闷。
其中一个年轻的技术员头也不抬,语气带着绝望的烦躁:“核心线路烧了,备用能源也连接不上!见鬼,我们……”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罗奇已经蹲下身,动作熟练地打开了一个被认为已经报废的接线盒。他的手指在一团乱麻般的线路中快速而精准地拨动着,仿佛能直接看透内部的结构。他没有借助复杂的诊断电脑,仅仅是依靠万用表和一种近乎直觉的判断,很快就定位到了那处因为过载而熔断、并被掩盖在其它线束下的主断路器。
“这里。”他言简意赅,取出工具开始更换。他的动作稳定而高效,带着一种长期与复杂机械打交道所形成的独特韵律。
两个殖民站技术员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折腾了几个小时毫无头绪的问题,在这个突然出现的、沉默的“技术员”手下,竟然在几分钟内就看到了解决的希望。
当罗奇合上闸刀,控制室内几盏原本熄灭的应急灯“啪”地一声亮起,闪烁着稳定的白光时,年轻技术员忍不住脱口而出:“您……您是哪位?这手法……”
罗奇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外面:“照明恢复了,组织人手检查生命维持系统的次级单元,优先恢复A区和c区。”
他转身离开控制室,继续走向下一个故障点——循环水处理系统的泵站。在那里,他同样以惊人的速度诊断出是主泵轴承卡死,并指导着几名船员利用现有工具进行了紧急修复。
他没有宣扬自己的身份,只是埋头工作。修复能源线路,疏通通风管道,稳定水循环……他所到之处,瘫痪的系统一个接一个地重新焕发出微弱的生机。黑暗被驱散,冰冷的空气开始重新流动,干净的饮水也开始缓慢地注入储备罐。
渐渐地,幸存者中开始流传开来。不是关于他的身份,而是关于他那神乎其技的能力。
“那个新来的技术员,太厉害了!”
“我亲眼看到的,他用手摸了摸线缆,就知道问题在哪儿!”
“他是从主力舰队来的吗?一定是顶尖的工程师!”
当罗奇终于停下来,靠在冰冷的舱壁上短暂休息,取下防护面罩擦拭额角的汗水时,一个裹着破旧毯子的小女孩在母亲的鼓励下,怯生生地走到他面前,手里捧着一块用干净布料小心包裹起来的、她自己可能都没舍得吃的压缩干粮。
“给……给您吃。”小女孩的声音细若蚊蚋,大眼睛里却充满了纯粹的感激,“妈妈说,您是来帮我们的‘幽灵’……”
罗奇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幽灵”。
这个名号,曾经代表着死亡与恐惧,是锈蚀商会和hLF时期令人闻风丧胆的传说。如今,从这样一个孩子口中说出,却带着截然不同的意味——是希望,是庇护。
他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小女孩齐平。他没有去接那块干粮,只是伸出带着些许油污的手,非常轻地、有些笨拙地摸了摸女孩的头发。
“谢谢。”他的声音低沉,却刻意放柔了些,“我不饿,你留着。”
他重新戴上面罩,站起身,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注视着他的、带着劫后余生庆幸与感激的目光。他们不知道他就是那个摧毁了伊甸的“噬神者”,他们只知道,他是一个在绝境中带来了光和水的“技术员”,一个守护着他们的“幽灵”。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他心中涌动。他逃避了会议室的权杖,却在这里,在这些最普通、最需要帮助的人中间,找到了自己真正的位置和价值。
他不需要站在高台上接受欢呼,眼前这些重新亮起的灯光,那些逐渐恢复功能的系统,以及这个小女孩眼中微弱却真实的光芒,就是对他选择最好的肯定。
“下一个故障点在哪里?”他转向陪同的殖民站人员,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
他的职责,在这里。在每一个需要修复的角落,在每一个等待救助的生命身边。这才是“幽灵”此刻存在的意义,远比任何头衔和权位都更加真实,也更加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