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月悬于紫穹弯,寒星碎落铁涛间。
暗礁如齿撕银浪,残舰孤悬血雾边。
这里是冥王星轨道外的“碎星带”,亿万年来被陨石撞击出的金属尘埃在幽暗里泛着青蓝磷光。沈青枫的机甲“望月”半跪在地,左臂的能量护盾正以每秒3%的速度剥落,露出底下蛛网般的裂纹。三天前跃迁时遭遇的空间乱流,让原本三十艘的舰队折损过半,此刻他正守着最后一艘医疗舰“回春”,舰身右侧被直径百米的陨石撕开一道贯穿伤,暴露的管道里不断喷涌出零下两百度的液氧,在真空中凝成闪烁的冰晶。
“哥!江清姐的循环系统快撑不住了!”沈月痕的声音带着电流杂音从通讯器传来,女孩穿着淡紫色的医护服,及腰的银色长发用一根红绳松松束在脑后,发梢沾着点点血污——那是给伤员包扎时蹭上的。她此刻正跪在手术台前,手里的高频手术刀在江清撕裂的腹腔前悬着,后者的机械义体与血肉连接处正在崩解,淡金色的源能混着暗红的血液汩汩涌出,在无影灯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江清咬着块止血棉,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她原本束成高马尾的墨色长发此刻散乱下来,几缕缠在沾着油污的脸颊边。“别管我……”她咳出半口血沫,机械臂突然失控般砸向操作台,“先救烟笼!那小子的源能共鸣快崩溃了!”
角落里的培养舱里,烟笼蜷缩成一团,银色的瞳孔此刻翻出全白,周身浮着密密麻麻的血珠。这些血珠在空中凝结成线,正被舱顶一个暗黑色的装置虹吸——那是三天前从敌舰残骸里捡来的“源能萃取仪”,原本以为是好东西,没想到启动后竟会反向吞噬附近的源能者。
“妈的!这破玩意儿比蚀骨者还狠!”孤城一脚踹在萃取仪上,火星溅到他古铜色的胳膊上,留下几个焦黑的小点。他赤裸着上身,肌肉线条在应急灯的红光里如刀刻般分明,右肩那道被三阶蚀骨者抓出的旧伤正隐隐泛着黑气,那是上次血月之夜留下的后遗症。
沈青枫刚要回话,机甲的警报系统突然发出刺耳的尖啸。“滴滴——检测到未知生物信号,数量……无法计数!”碧空的虚拟形象在控制面板上急得团团转,白裙下摆的数据流都乱成了麻,“它们正从碎星带深处涌来,速度每秒七十公里!”
话音未落,一块篮球大小的陨石“哐当”撞在医疗舰的观察窗上。窗外,数以万计的银色虫子正攀附在漂浮的碎石上,每只都长着螳螂般的镰刀臂,尾部却拖着螺旋状的发光器官,像拖着一串微型星河。它们爬过的地方,金属表面瞬间被腐蚀出蜂窝状的孔洞,发出“滋滋”的声响。
“是‘星蝗’!”朱门突然尖叫起来,少年的金属感知让他能“听”到虫子外壳的高频振动,“它们的外骨骼含有铱元素,普通武器打不穿!”他此刻正蹲在控制台前,手指在布满裂纹的屏幕上飞快滑动,试图调出星舰的防御参数,额前的刘海太长,遮住了半只眼睛,露出的那只里满是惊恐。
“别慌!”沈青枫的声音透过机甲扩音器传出,带着不容置疑的镇定。他猛地按下左臂的应急按钮,护盾虽然没恢复,却弹出三道合金刃,“江清,把你的电磁弓扔过来!”
江清咬着牙,用还能活动的左手解下背上的弓。那弓身是用蚀骨者的脊椎骨改造的,泛着暗绿色的光泽,弓弦则是用蛛丝和纳米纤维混合编织,在红光下闪着银亮的细线。她手腕一翻,弓在空中划出道弧线,精准落在沈青枫手里。
“青箬,带月痕去弹药库!”沈青枫搭箭拉弦,弓身发出轻微的嗡鸣,“把所有燃烧弹都搬出来,星蝗怕高温!”
青箬此刻正抱着沈月痕的医疗箱,十岁的孩子脸上沾着灰,却把腰挺得笔直。他身上那件用塑料布缝的防护服早就破了好几个洞,露出底下瘦得像柴禾的胳膊。“我知道哪有备用燃料!”他突然喊了一声,拉着沈月痕就往舱门跑,小小的身影在摇晃的通道里像只灵活的猴子。
就在这时,培养舱的警报突然变成了刺耳的长鸣。烟笼的身体开始不自然地膨胀,银色的皮肤下青筋暴起,像有无数条小蛇在游走。“他要爆体了!”苏云瑶终于从控制台后抬起头,她的金丝眼镜裂了一道缝,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这位平日里清冷的医生此刻头发凌乱,白大褂的下摆被撕开个大口子,露出里面那件绣着樱花的粉色内衬——那是妹妹玉阶生前送她的生日礼物。
沈青枫一箭射穿萃取仪的核心,暗黑色的装置发出声哀鸣,化作堆废铁。但烟笼身上的血珠却没有消散,反而像沸腾的水般冒泡。“用这个!”苏云瑶突然扔过来个瓷瓶,里面装着半瓶墨绿色的药膏,“这是用龙血草和冰晶花熬的,能暂时压制源能暴走!”
沈青枫刚接住瓷瓶,医疗舰突然剧烈倾斜。透过观察窗,他看见一只体型堪比卡车的星蝗正用镰刀臂撕扯舰体,那泛着金属光泽的外壳上布满了细小的孔洞,每个孔洞里都嵌着颗淡紫色的复眼,转动时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妈的,来了个大家伙!”孤城抓起旁边的等离子斧,斧刃嗡鸣着亮起蓝光,“青枫,掩护我!”他助跑几步,一脚踹碎通风口的栅栏,像颗炮弹般冲了出去。
沈青枫的电磁箭精准射在巨型星蝗的复眼上,紫色的汁液喷溅而出,在真空中凝成晶莹的珠串。那怪物吃痛,发出声尖锐的嘶鸣,镰刀臂横扫过来,险些将孤城拍扁。亏得孤城反应快,借着反作用力在空中翻了个跟头,一斧劈在星蝗的关节处,火花溅起三米多高。
“月痕!药膏!”沈青枫喊道,同时注意到江清正挣扎着站起来,她的机械臂虽然还在抽搐,却已经能勉强握住一把粒子手枪。这位平日里总是冷着脸的弓箭手此刻咬着牙,嘴角却噙着丝笑意——大概是看到孤城那不要命的打法,想起了他们第一次在格斗场见面的场景。
沈月痕抱着药箱冲过来,银发散落在肩上,沾了不少油污。她蹲下身给烟笼涂药膏时,发绳突然松开,长发瀑布般散开,扫过沈青枫的手背,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哥,”她突然抬头,眼里闪着水光,“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在垃圾场捡到的那只三腿猫吗?”
沈青枫一愣,手里的弓弦差点崩断。怎么会不记得?那只猫后来被蚀骨者吃了,月痕哭了整整一夜。他刚要回话,却见女孩突然笑了,用沾满药膏的手指戳了戳他的脸颊:“等出去了,我们再找一只好不好?”
“好。”沈青枫的声音有些哽咽,突然觉得眼眶发烫。他转过头,正好对上江清的目光,后者不知何时已经靠在墙上,正用没受伤的手给自己包扎,见他看来,还俏皮地眨了眨眼。
就在这时,烟笼突然发出声尖叫,周身的血珠瞬间倒卷而回,在他掌心凝成颗暗红色的珠子。“这是……”苏云瑶瞪大了眼睛,“源能结晶!他竟然把吞噬的能量转化了!”
“不好!”沈青枫突然意识到什么,看向观察窗。外面的星蝗不知何时停止了攻击,正密密麻麻地悬浮在空中,复眼齐刷刷地盯着医疗舰——它们的目标根本不是舰体,而是烟笼刚凝结出的结晶!
“青箬!燃料呢?”沈青枫吼道,同时启动机甲的助推器,挡在观察窗前。
“来了来了!”青箬的声音从通道那头传来,伴随着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很快,他和几个幸存的船员推着三个巨大的燃料桶冲了过来,小脸憋得通红,“这玩意儿能炸穿小行星!”
“江清,点火!”沈青枫喊道,同时计算着星蝗的飞行轨迹。他知道这是险招,燃料爆炸的冲击波可能会让本就残破的医疗舰彻底解体,但现在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江清的粒子手枪精准射在燃料桶的阀门上,淡蓝色的液体瞬间汽化。就在星蝗群冲过来的瞬间,沈青枫一箭射向汽化的燃料——电磁箭划过空气时产生的电火花,足以点燃这整个空间。
“趴下!”他一把将沈月痕按在地上,自己则用机甲护住她。剧烈的爆炸声震得他耳膜生疼,眼前一片雪白。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月痕的哭声,才慢慢睁开眼。
医疗舰的右半部分已经消失了,露出的断口处能看到遥远的恒星在闪烁。星蝗群被爆炸的冲击波吹散,像撒在黑丝绒上的银粉。孤城正趴在块残骸上,等离子斧还插在一只星蝗的尸体里,看到沈青枫望过来,还虚弱地比了个中指。
“哥,你看!”沈月痕突然指着天空,声音里带着惊喜。
沈青枫抬头,只见烟笼正悬浮在半空,掌心的源能结晶发出柔和的红光。那些散落的星蝗尸体正在融化,化作点点光粒飞向结晶,仿佛被某种力量牵引着。“他在吸收星蝗的能量!”苏云瑶喃喃道,眼里满是不可思议。
就在这时,碧空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慌:“检测到超空间跃迁信号!不是我们的舰队……”
一道巨大的阴影突然笼罩了残破的医疗舰。那是一艘造型诡异的飞船,舰身布满了扭曲的金属荆棘,每个尖端都挂着颗发光的颅骨——那是噬星族的主力舰!
“完了。”江清苦笑一声,靠在沈青枫的机甲上,“刚出虎口,又入狼穴。”
沈青枫握紧了电磁弓,突然注意到噬星族飞船的侧面印着个熟悉的标志——那是白日议长徽章上的图案!“是议会的内鬼!”他恍然大悟,难怪跃迁会遭遇乱流,难怪星蝗会突然出现,这根本就是个陷阱!
“沈青枫,别来无恙啊。”一个阴冷的声音从飞船的广播里传出,带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没想到你能走到这一步,真是让我意外。”
“卢照邻,别装神弄鬼了!”沈青枫吼道,同时给江清使了个眼色。他知道硬拼没有胜算,必须想办法拖延时间,等待援军——虽然他也不知道援军会不会来。
“装?”卢照邻轻笑一声,飞船的舱门缓缓打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噬星族战士,“我只是来拿回属于我的东西。把烟笼交出来,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
烟笼此刻已经落在地上,脸色苍白如纸,却死死攥着掌心的结晶,银瞳里闪着倔强的光:“我不跟你走!”
“敬酒不吃吃罚酒。”卢照邻的声音变得冰冷,“给我拿下!”
噬星族战士如潮水般涌来,它们的皮肤是半透明的灰色,长着四只手臂,嘴里滴落着绿色的粘液,落在金属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月痕,带烟笼进逃生舱!”沈青枫一箭射穿最前面那只噬星族的喉咙,绿色的血液喷溅而出,“苏医生,启动医疗舰的自毁程序,倒计时十分钟!”
“那你呢?”沈月痕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抓住他的机甲不肯放手。
“我随后就到。”沈青枫掰开她的手,声音尽量温柔,“听话,你带着结晶先走,这是命令。”
江清突然拉了拉他的胳膊,递过来个小巧的通讯器:“这是画眉给的反追踪器,要是能活下来,在‘归雁星’汇合。”她的眼神里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个笑容,“别死了,我还等着跟你打一架呢。”
“一定。”沈青枫点头,看着沈月痕和烟笼钻进逃生舱,看着苏云瑶按下自毁按钮,看着孤城和江清背靠背站在一起,准备迎接最后的战斗。
噬星族的数量越来越多,沈青枫的电磁箭很快就用完了。他拔出机甲腰间的光刃,刀刃发出嗡嗡的低鸣,切开噬星族的身体时,绿色的血液溅在机甲外壳上,像泼了一身油漆。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突然听到阵熟悉的引擎声。抬头一看,竟是“青枫号”!飞船的舰桥上站着个熟悉的身影,正对着他挥手——是画眉!她旁边还站着个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军装,竟是本该早就牺牲的尽欢!
“傻站着干嘛?上来啊!”画眉的声音透过广播传来,带着爽朗的笑意,“我们可是偷了议会的跃迁引擎才赶过来的!”
沈青枫愣住了,看着尽欢朝他敬礼,突然明白过来。原来那些看似背叛的人,一直在暗中保护着他。他笑了笑,启动机甲的助推器,朝着“青枫号”飞去。
就在他即将登上飞船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卢照邻站在飞船的舰桥上,手里举着把暗黑色的长枪,枪口正对准沈月痕乘坐的逃生舱。
“不好!”沈青枫瞳孔骤缩,想也没想就扑了过去,用自己的机甲挡住了那颗能量弹。剧烈的爆炸让他失去了意识,在彻底陷入黑暗前,他仿佛看到月痕哭着朝他跑来,看到江清和孤城在为他战斗,看到所有伙伴的笑脸。
碎星带的尘埃在爆炸的冲击波中翻滚,像一场盛大的葬礼。幸存的星蝗在红光中飞舞,勾勒出诡异的图案。医疗舰的残骸还在燃烧,发出最后的光芒,照亮了每个人脸上的泪水与决绝。
残舰泣血映寒空,碎甲纷飞贯长虹。
星蝗饮恨沉幽影,孤刃横挑万点红。
旧友重逢皆是梦,新仇未报已成空。
此身虽碎魂犹在,且看残阳映日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