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在半空,像是被这满城的血腥气给熏住了,不敢往下落。
叶长安手里的灯还在晃。
那一汪黄澄澄的油,贴着金色的莲花瓣边缘,要溢不溢。
“福分。”
叶长安嚼碎了这个词。
他没把灯砸在那张老脸上,反倒是笑了。
笑得肩膀都在抖,手里的灯油泼出来两滴,落在衍圣公那尘不染的紫袍上,洇出两个深色的油点子。
“公爷这账算得精。”
叶长安把灯轻轻搁在案桌上。
“把人熬成了油,说是给了长生;把人逼成了鬼,说是度了彼岸。”
叶长安抽出腰间的量天尺,在手心里拍着,一下,又一下。
“既然这福分这么大,公爷,要不您也进去待会儿?”
衍圣公没动。
他甚至都没低头看一眼袍子上的油渍。
那双老眼看着叶长安,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顽童,透着股子高高在上的怜悯。
“世子,你太年轻。”
衍圣公把手背在身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没沾过一点泥,也没沾过一点血。
“兰花要开得艳,根底下就得埋腐肉。”
“大树要长得高,地底下就得有尸骨垫着。”
衍圣公指了指身后那扇紧闭的孔府大门。
“这就是道。”
“为了这文脉不断,为了这圣人教化能传下去,死几个人,那是为了大义献身。”
“没有我们孔家守着这道理,这天下早就成了蛮夷之地。”
衍圣公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大,却能在几万人耳朵边上炸响。
“比起天下斯文,几个奴婢的命,算得了什么?”
轰。
人群里那个跪在地上的老农,像是被雷劈了天灵盖。
他直愣愣地盯着那盏灯。
那是他闺女。
是他去岁过年,用一根红头绳换回来的闺女。
现在成了这老畜生嘴里的“腐肉”,成了那点灯的油。
“俺……俺弄死你!”
老农从喉咙眼里挤出一声嚎。
那是野兽濒死前的动静。
他抓起手边的半块砖头,那双满是裂口的脚在地上猛地一蹬,疯了一样往台阶上冲。
“还俺闺女!”
“老畜生!还俺闺女!”
他冲得太猛,鞋都跑掉了一只。
“拦住!”
一名神武军校尉下意识地横过长枪。
“嘭。”
老农撞在枪杆上。
他瘦得只剩把骨头,这一撞,把他撞得倒飞出去,摔在地上,嘴里吐出一口血沫子。
可他没停。
他在地上爬。
指甲抠着地砖缝,留下一道道血印子,死死盯着那盏灯。
“闺女……爹来接你了……”
这声音,比刚才的炮声还炸耳朵。
百姓堆里,原本还在发抖的人,这会儿不抖了。
那是他们的爹,那是他们的邻居,那是他们活生生的日子。
被人踩碎了,还要说是福分。
“那是人!不是草!”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
人群开始往前涌。
像是决了堤的黑水,推挤着神武军那单薄的人墙。
“退后!退后!”
士兵们吼着,手里的刀却怎么也砍不下去。
那是老百姓。
是他们守护的人。
衍圣公看着底下的乱象,眉头皱了皱,眼神里的厌恶不加掩饰。
“这就是暴民。”
他侧过头,对着叶长安说道。
“不读圣贤书,不明事理,稍有煽动便如野兽行径。”
“世子,你现在明白,为何要有我们孔家了吗?”
“牧羊人若是不狠,羊群早就散了。”
叶长安没说话。
他在等。
但他身边有个人,等不了了。
“当!”
一声脆响。
狄仁杰怀里那个巨大的铜算盘,被他重重地拍在了门板搭成的案桌上。
几颗铜珠子崩飞出去,打在衍圣公的脚边。
狄仁杰那张胖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喘着粗气,胸口的护心镜随着呼吸剧烈起伏。
这一路,他都在忍。
哪怕看见了小圣庄的奢华,哪怕看见了地窖里的账本,他心里对这个延续千年的家族,多少还存着一丝敬畏。
那是读书人的根。
可现在。
这根烂透了。
“牧羊?”
狄仁杰绕过案桌。
他指着衍圣公的鼻子,手指头粗短,却硬得像根铁棍。
“你把百姓当羊宰?”
“衍圣公!我不跟你讲什么斯文,我就问你一句大唐的律法!”
狄仁杰从怀里掏出那本被翻得卷了边的《大唐律》,啪的一声摔在算盘上。
“大唐律,杀人偿命!”
“你孔家,是不是在这大唐的天下之外?”
“你这老贼,是不是觉得这身紫袍,能挡得住天底下的刀?”
狄仁杰嗓子哑了。
他平日里最是讲规矩,办案子一板一眼。
可今天,他想把这规矩嚼碎了吐这老头一脸。
衍圣公看着那本《大唐律》。
笑了。
他伸手,两根指头捏起那本书,像是捏着一片脏树叶。
随后,手一松。
书掉在地上,落在尘埃里。
“律?”
衍圣公摇了摇头。
“老夫只知周公之礼,不知暴秦之法。”
“礼,那是给君子守的。”
“法,那是给小人定的。”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狄仁杰,看向远处的天空。
“我们孔家,代天牧民。”
“为了存这斯文血脉,为了让这天下读书人有个念想。”
“吃几个人,怎么了?”
“这叫舍小义,成大仁。”
衍圣公转过身,看着狄仁杰,眼神冷漠得像是一块千年的寒冰。
“你一个小小的法吏,懂得什么叫大仁?”
静。
死一般的静。
连刚才还要往上冲的老农都停住了,趴在地上,呆呆地看着那个站在高处的老人。
吃人。
他说得那么顺口。
那么理所当然。
就像是在说今天早起喝了碗粥。
狄仁杰的身子开始抖。
不是怕。
是气的。
他弯下腰,捡起那本沾了灰的《大唐律》。
用袖子一点一点擦干净。
动作很慢,很重。
“好一个大仁。”
狄仁杰直起腰。
他指着案桌上那盏还冒着香气的人油灯。
“这就是你的仁?”
他又指着那堆像山一样的卖身契。
“这就是你的义?”
狄仁杰猛地往前踏了一步,逼到衍圣公面前,两人的脸只隔着一拳的距离。
“你们的斯文,就是把人变成畜生!”
“你们的血脉,就是要用别人的血和肉来供养!”
“孔老贼!”
“你翻开这《论语》看看,哪一个字不是用人血写的?”
“这不叫读书!”
“这叫吃人!”
狄仁杰吼完了。
他不再是那个对着圣人像磕头的小吏。
他是大唐的官。
是人的官。
台阶下。
褚遂良一直没说话。
他手里攥着笔,那支笔被他捏得变了形。
眼泪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流进嘴里,咸得发苦。
他是个史官。
他的命,就是记。
记好的,记坏的。
可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要记这样的东西。
褚遂良把那个小本子摊开在膝盖上。
没墨了。
他把手指头塞进嘴里,用力一咬。
血涌出来。
他在纸上写。
每一笔,都像是刀子刻在心上。
“贞观二十年,冬。”
“曲阜城下。”
“圣人后裔,以民为牲。”
“言礼法而行禽兽事。”
“孔氏,食人。”
写完最后这四个字。
褚遂良把笔一扔。
他抬起头,看着那摇摇欲坠的神武军防线。
那个趴在地上的老农,又爬了起来。
这一次,没人拦得住他了。
“啊——”
老农手里抓着那半块砖头,撞开了神武军的盾牌。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几百人,几千人。
那是压抑了一千年的火山。
那是被“圣人”吃了千百遍的冤魂。
他们不需要叶长安下令。
他们不需要神武军带路。
愤怒就是最好的将军。
“杀!”
“吃肉偿命!”
人潮淹没了台阶。
像是黑色的蚁群,要吞噬那座腐朽的象牙塔。
叶长安站在案桌后,没动。
他看着那一脸惊愕的衍圣公。
“公爷。”
“看来,你这道理,讲不过人家的命。”
“这回礼。”
“你不想接,也得接了。”
叶长安拿起那把量天尺,指了指涌上来的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