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已经发出,如同将一颗石子投入深不见底的古井,他甚至无法确定那微弱的涟漪能否传到该听到的人耳中。
河畔镇的坐标,可能已经随着那次广播,暴露在逻各斯的监控网络之下。
铁堡守卫队的覆灭,对于掌控整个大陆的逻各斯而言,或许只是棋盘上被无意间抹去的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但若是它们稍加留意,不难发现这粒尘埃旁边,多了一个不该存在的“异数”。
他,就是这个异数。
继续留在这里,他无法获得更多关于逻各斯核心秘密的信息,也无法找到突破这该死封锁圈的方法。
更重要的是,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悬在河畔镇头顶的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
铁堡的报复或许可以应付,但若是引来逻各斯真正的力量——哪怕只是一架巡逻的无人机,或者一次区域性的能量净化扫描——对于河畔镇而言,都将是彻底的灭绝。
他不能将战火引向这些刚刚看到一丝生存希望的人。
是时候离开了。
李四特走到房间角落一个积满灰尘的水桶前——里面是沉淀后相对干净的雨水。
他俯下身,双手捧起冰冷的水,用力搓洗着脸庞。
连日来的战斗、风尘、刻意涂抹的污垢,在水流的冲刷下渐渐褪去。
当他再次直起身,看向水桶中那模糊的倒影时,水面上映出的,已不再是那个饱经风霜面容模糊的流浪者斯特。
水影中的男子,面容轮廓清晰而坚硬,眉宇间积淀着深沉的疲惫,却也掩不住那份源自骨血里的坚毅与锐利。
长久的伪装被洗去,露出了他原本的样貌——李四特真正的容颜。
虽然消瘦,但那熟悉的眉眼,正是陆嫣然魂牵梦萦的思念所在。
李四特要用真实的自己,向这些给予他短暂庇护的人们告别。
夜色初临,篝火在镇子中央的空地上燃起,驱散着寒意,也映照着一张张劫后余生,却依旧对未来充满茫然的脸。
当李四特以真面目走入火光范围内时,低语声和劳作声瞬间停滞了。
所有人都愣愣地看着他。
洗去污垢后的他,气质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依旧是那身破烂的衣物,但挺直的脊梁和那双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深邃明亮的黑色眼眸,让他仿佛脱胎换骨,多了一种难以言喻令人心折又不禁心生距离感的威仪。
那是一种久居上位,执掌生杀而形成的无形气场,即便刻意收敛,也在此刻不经意地流露出来。
老查理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早就猜到“斯特先生”绝非池中之物,此刻更是确认。
李四特走到篝火旁,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每一张面孔。
他看到了曾经并肩作战的汉子们眼中的惊讶与敬畏,看到了妇孺们好奇又带着些许畏惧的眼神。
“我要走了。”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用的是纯正的龙国语,不再带有任何口音伪装,也不管他们能不能听得懂。
“感谢诸位这些时日的收留与帮助。李四特,铭记于心。”
他没有过多解释自己的身份,那对于河畔镇而言毫无意义,甚至可能带来更大的麻烦。
他只是以一个受助者的身份,表达最真诚的谢意。
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虽然早有预感,但离别真正到来时,依旧让人心头沉重。
就在这时,一个瘦小的身影从人群后挤了出来。
是那个叫“小铃铛”的女孩,李四特刚来河畔镇时,从收税队手下救过她。
小铃铛仰着头,脏兮兮的小脸上,一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李四特洗干净的的脸,眼神里充满了好奇,还有一丝……困惑的回忆。
她看了好久,直到李四特注意到她的目光,微微低头看向她。
女孩似乎鼓足了勇气,怯生生地开口,声音像蚊子哼哼:
“斯特先生……你……你洗干净了……好像……好像一个人……”
李四特心中微微一动,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
“像谁?”
女孩皱着眉头,努力回忆着:
“是……是好几年前了……那时候我还跟妈妈在外面流浪……在北边,一个很大的废墟城里……我们躲雨的时候,碰到过一个……一个阿姨……”
她比划着,词汇匮乏,描述得有些混乱:
“她……她的皮肤和眼睛,跟你一样,是黑色的,黄色的……很好看,但是……但是看起来好累,好累……像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她说话口音和你……差不多。”
李四特的心脏猛地一跳!黄皮肤黑眼睛!在北美这片废土上,拥有显着东亚特征的人极其稀少!而几年前……时间上也似乎对得上!
他压下心中的悸动,声音放得更轻,引导着问道:
“那个阿姨……她有没有说什么?或者,问你什么?”
女孩歪着头,想了很久,眼睛突然一亮:
“啊!她想找路!她拿着一张破破烂烂的纸片,问我……问我知不知道‘彼特斯山’在哪里?她说她要去那里找……找很重要的东西,或者……很重要的人?我记不清了……当时雨好大,妈妈拉着我很快走了……”
彼特斯山 (peters mountain)!
这个名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李四特脑海中炸响!
他记得这个名字!
在旧时代的地理资料中,彼特斯山是阿巴拉契亚山脉的一条山岭,横跨维吉尼亚和西维吉尼亚州,并非什么特别着名的地点。
但在末世,一个拥有东亚特征、疲惫不堪的女人,独自寻找这座山?
一个几乎不可能的猜想,带着令他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寒意,浮上心头——
大姐!李云娘!
他来到美丽联邦,除了探查逻各斯的踪迹,另一个深埋心底,这些天几乎不敢触碰的目的,就是寻找当年神秘失踪最后线索指向这里的大姐李云娘!
李四特原本以为这希望渺茫如大海捞针,甚至可能早已……
可现在,小铃铛的描述,时间、外貌特征、独自一人的状态……都与大姐失踪前的信息隐隐吻合!
巨大的冲击让李四特一时失语,蹲在地上的身体僵硬如铁。
篝火的光芒在他脸上明暗不定,映照出他眼中剧烈翻腾的惊涛骇浪。
一边,是回家的路,是身为首领不可推卸的责任,是向妻儿和臣民传递关键情报、组织有效抵抗的使命。
澳洲的亲人或许正因他的“死讯”而悲痛欲绝,帝国可能因情报缺失而走向更危险的境地。每耽搁一秒,都可能意味着无法挽回的损失。
另一边,是失散多年生死未卜,如今却惊现线索的至亲大姐!她现在是否还活着?是否正身处险境,等待着他这个弟弟的救援?近在咫尺,他怎能视而不见,独自踏上归途?
两种同样沉重同样刻骨铭心的责任,如同两条冰冷的铁链,死死绞缠着他的心脏,几乎要将他撕裂。一边是家国天下,一边是血脉至亲。
篝火噼啪作响,河畔镇的居民们安静地看着他,虽然不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却能感受到这个强大男人身上散发出的痛苦与挣扎。
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李四特猛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冷而充满辐射尘的空气,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迷茫与挣扎都被一种决绝所取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