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反而愈发猖狂,像是要把整个上海滩都淹没。陆依萍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昏暗的街道上,单薄的衣衫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吸走了身体里最后一点热气。寒气从每一个毛孔钻进去,直透骨髓,让她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牙齿磕碰发出细碎的“咯咯”声。
视线被雨水模糊,路灯的光晕在眼中扭曲、旋转。脚下的路变得绵软而不真实,好几次她都差点被湿滑的路面或是翘起的石板绊倒,踉跄着,全靠一股不甘倒下的意念强撑着。
脑海里,系统的提示音冰冷而清晰,像一根无形的鞭子,抽打着她几乎要麻木的神经。【请尽快获取启动资金,开启还债及功德积累任务。】启动资金……一万银元的债务……功德点……灵魂湮灭……
这些陌生的词汇交织着原主记忆里陆家的雕梁画栋、雪姨讥诮的嘴角、如萍光鲜的衣裙,以及母亲傅文佩那总是带着哀愁和泪水的面容,形成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漩涡,几乎要将她吞噬。
“不能倒下……”她对自己说,声音微弱得几乎被雨声掩盖,“至少……不能死在这里……”
不知走了多久,周围的景象逐渐从租界的繁华转为更显破败、拥挤的里弄。低矮的屋檐下滴着成串的水珠,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劣质煤球燃烧后的呛人气息。这里是她和母亲租住的地方,与陆家的豪宅相比,堪称云泥之别。
她终于支撑着走到一扇斑驳的木门前,门虚掩着,透出屋里一丝微弱昏黄的光。她伸出手,指尖冰冷僵硬,几乎感觉不到门板的存在。用力一推。
“吱呀——”一声,门开了。
狭小、潮湿的屋子里,只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昏暗的光线下,傅文佩正背对着门口,坐在一张旧板凳上,就着那点微光,低头缝补着什么。她的背影单薄而佝偻,透着一种常年累月积攒下来的疲惫和逆来顺受。
听到开门声,傅文佩猛地回过头。当看到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脸色惨白、嘴唇发紫、浑身滴着水、站在门口瑟瑟发抖的依萍时,她手里的针线活“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依萍!”傅文佩惊呼一声,几乎是扑了过来,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恐慌和心痛,“你……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你不是去……你怎么淋着雨回来了?快,快进来!”
她手忙脚乱地将依萍拉进屋里,触手一片冰凉的湿意,让她心尖都跟着一颤。她连忙反手关上门,试图将那冰冷的风雨隔绝在外,虽然效果微乎其微。
“妈……”依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发紧,声音嘶哑得厉害。原主残留的委屈和此刻身体的极度不适一起涌了上来,让她鼻尖发酸,眼眶发热。但她死死咬着下唇,硬生生将那股想要流泪的冲动逼了回去。
哭?哭给谁看?哭有什么用?陆振华不会因此心软,雪姨只会更加得意。系统的债务不会消失,活下去的任务依然艰巨。
傅文佩看着她这副强撑着的、比哭泣更让人心疼的模样,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她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急急地去翻找干净的毛巾和衣物。“你这是要妈的命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是不是你爸爸他又……”
“没什么。”依萍打断了她的话,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淡。她接过傅文佩递过来的、虽然旧却洗得发白的干毛巾,用力擦拭着湿透的头发和脸颊,动作有些粗暴,仿佛要擦去的不是雨水,而是某种屈辱的印记。“只是没拿到钱而已。”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傅文佩的心沉了下去。她看着女儿,嘴唇哆嗦着,还想再问,却被依萍那明显拒绝交流的姿态堵了回去。她知道依萍的脾气,倔强得像头小牛,尤其是在面对陆家的事情时。
“快,把湿衣服换下来,我去给你烧点热水,熬碗姜汤。”傅文佩不敢再追问,只能转身走向那个小小的、用砖头垒砌的简易灶台,手忙脚乱地生火。屋子里很快弥漫开一股呛人的烟味和淡淡的姜的辛辣气。
依萍默默地走到用布帘隔开的、所谓的“卧室”里,换下那身湿透的、几乎能拧出水的衣服。冰冷的布料脱离皮肤,带来一阵短暂的、更深的寒意,让她忍不住又打了个哆嗦。她套上一件干净的、同样打着补丁的粗布旗袍,虽然依旧单薄,但干爽的感觉多少驱散了一些濒死的冰冷。
她走到那个破旧的脸盆架前,盆里只有小半盆清水。她看着水中倒映出的那张苍白、憔悴,却眉眼依旧倔强的脸——这是陆依萍的脸,从今天起,也是她的脸。
活下去。
还债。
改变。
系统的任务,如同烙印,再次清晰。
她端起傅文佩刚刚熬好的、滚烫的姜汤,碗壁传来的热度熨帖着她冰凉的掌心。她小口小口地喝着,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流入胃里,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窗外,雨声未停。但屋内的这一方小小天地,似乎暂时隔绝了外面的风雨飘摇。
然而,依萍知道,这仅仅是暂时的。明天,太阳升起(如果天晴的话),她依然要面对这个冰冷而残酷的世界,去挣取她的“启动资金”,去开始她那漫长而艰难的“还债”之路。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眼神里没有了方才桥上那种毁灭般的绝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带着计算和韧性的光芒。
第一份工……大上海?或许,那真的是目前唯一,也是最快能接触到“启动资金”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