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结界的淡金色灵光,如同垂暮巨人疲惫的呼吸,明灭不定地笼罩着营地。空气中弥漫着镇魂香苦涩而清冷的气息,这人间最后的安宁象征,与张逸凡一行人身上那浓得化不开的冥域阴邪之气、以及干涸发黑的血腥味激烈地冲撞、交织,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尖锐对立。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无形的刀尖上。张逸凡拖着灌铅般沉重的双腿,脚下营地松软的草地,此刻给他的感觉却比冥域那浸满血污、坚硬如铁的黑土更加难以跋涉。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混沌归墟弓,那灰金色的弓身之上,早已不复往日神辉,黯淡无光,沾染着粘稠的黑色尸液与已然变成暗褐色的血迹,仿佛一件刚从坟墓中掘出的陪葬品,记录着那一场场绝望的厮杀。
寂静被骤然打破。
“是……是张副统领他们!回来了!他们回来了!”
结界边缘了望塔上,一名眼尖的年轻镇魂司弟子,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丝因极度惊喜而变调的嘶喊。他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生怕眼前这一幕只是过度疲惫产生的幻觉。待看清那一个个虽然狼狈不堪却真实无比的身影后,狂喜和急切瞬间淹没了他。
“快!快发信号!传讯总司长和钟司主!张副统领、玄夜鬼王……他们……他们回来了!”
呜——呜——!
低沉而急促的警报号角声,像垂死巨兽的哀鸣,瞬间划破了营地表面维持的平静。原本在各司其职、脸上写满忧虑的镇魂司弟子们,先是一愣,随即像是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如同潮水般朝着结界入口处涌来。
希望的火苗在每个人眼中点燃。然而,这火苗在众人看清回归者具体模样的瞬间,便被冰冷的现实无情掐灭,凝固成一片死寂的震惊与无法言说的悲戚。
走在最前方的,是孤身一人的张逸凡。他身上的衣袍早已破碎不堪,如同乞丐的褴褛衣衫般挂在身上,裸露出的皮肤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划痕与焦黑的灼伤痕迹。那张原本带着几分少年意气的脸庞,此刻只剩下硝烟与血污涂抹出的麻木,唯有一双眼睛,空洞得吓人,可若细看,便能发现那空洞深处,正有无形的烈焰在疯狂燃烧,那是悲痛与愤怒交织而成的炼狱。他眉心的那道少主印记,黯淡得几乎要与周围皮肤融为一体,再无往日神异。
他的身后,是相互搀扶的玄夜和裂渊。玄夜鬼王往日那睥睨天下的气势荡然无存,标志性的玄色王袍破碎不堪,胸口处一道狰狞的伤口虽然被临时处理过,却依旧在不断渗出带着阴寒气息的污血。更令人心悸的是他周身紊乱的气息,时而强盛如风暴前夕,时而微弱如风中残烛,那是伪混沌灵根遭受重创后失控的表现。搀扶着他的裂渊,身形依旧尽力保持着挺拔,但那标志性的鬼面面具上,溅满了暗红色的斑驳血迹,如同恶鬼的泣泪,平添了几分凄厉与疲惫。他露出的下颌线条紧绷,每一步都迈得极其稳定,仿佛在支撑着玄夜,也支撑着摇摇欲坠的军心。
灭屠的情况更为骇人。他庞大的身躯需要勉强立着才能移动。腹部那道被墟渊鬼王劈开的恐怖创伤,即使用厚厚的、浸透特制药粉的布条紧紧包裹,依旧有汩汩的黑红色血水不断渗出,滴落在草地上,发出“滋滋”的腐蚀轻响。头盔眼窝处的猩红魂火,跳动得极其微弱,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熄灭。
镇狱小队这边,更是惨不忍睹。苏清漪原本清丽绝伦的脸庞上泪痕交错,裙摆被利刃划破成布条,小腿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只是草草止血,每走一步都疼得她眉头紧蹙,但她依旧用单薄的肩膀,死死撑着昏迷不醒的陈峰。陈峰面色金纸,气若游丝,胸口只有极其微弱的起伏,若非苏清漪不断将自身所剩无几的温和灵力渡入他心脉,恐怕早已魂归天外。赵玥则像失了魂的木偶,紧紧靠在苏清漪身侧,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神涣散,仿佛还沉浸在战友接连自爆陨落的巨大冲击中无法回神。
整个回归的队伍,弥漫着一股比死亡更令人压抑的绝望气息。人数,明显少了一大截。
“张副统领!”一名与孙浩私交甚笃的年轻弟子,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与不安,第一个冲了上来。他目光急切地在人群中扫视,一遍,两遍……却没有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也没有看到总是沉稳布阵的陆明、活泼灵动的吴桐、勇猛如火的赵烈以及冷静睿智的林墨。
年轻弟子的声音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充满了最后一丝奢望:“孙浩师兄呢?还有……陆明师兄,林墨师兄他们……怎么没一起回来?”
张逸凡的脚步猛地顿住。他没有回答,甚至没有看向那名弟子,只是缓缓地、极其艰难地闭上了眼睛。两行滚烫的液体,混杂着脸上的血污和尘土,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重重砸落在脚下嫩绿的草叶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这无声的回应,比任何言语都更具毁灭性。
那名年轻弟子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身体不受控制地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眼中最后的光彩彻底熄灭,只剩下无尽的绝望与茫然。他张着嘴,却像离水的鱼,发不出半点声音。周围的镇魂司弟子们此刻也彻底明白了,人群中开始响起压抑不住的啜泣声,悲戚的气氛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
“让开!都让开!”
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总司长钟正阳与司主钟馗,带着林苍等数位高层疾步赶来。钟正阳一身明黄司长袍,周身原本磅礴浩瀚的浩然正气,此刻也因连日维持结界而显得有些虚浮不定,但他眉宇间的威严与急切却丝毫不减。钟馗更是直接,手持那柄标志性的镇邪破煞刀,刀身上原本炽烈的火焰纹路此刻黯淡无光,显然在之前的防御战中消耗巨大。
“逸凡!”钟馗一个箭步冲到张逸凡面前,大手重重按在他的肩膀上。入手处一片冰凉,并且能清晰地感受到这具年轻身体在微微颤抖。当钟馗的目光扫过张逸凡满身的伤痕和那双空洞得令人心悸的眼睛时,这位以刚猛铁血着称的司主,心猛地沉了下去。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祈求:“其他人呢?陆明、孙浩、赵烈、林墨……他们人在哪里?!”
张逸凡猛地睁开双眼,眼中的泪水瞬间被体内那股无名火蒸发殆尽,只剩下熊熊燃烧的、几乎要焚尽一切的怒焰,以及那深入骨髓、刻入灵魂的悲痛。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如同破旧风箱般嘶哑难听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他们……留在冥域了。”
短短的七个字,却像七柄裹挟着万钧之力的重锤,狠狠砸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口上。
钟馗魁梧的身躯剧烈一震,手中的镇邪破煞刀“嗡”地发出一声悲鸣,险些脱手坠地。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问不出来了。
林苍更是不堪,他猛地推开身前的弟子,踉跄着冲到张逸凡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肉里,语气因为极致的恐惧和急切而变得尖利:“留在冥域是什么意思?!张逸凡!你给老子说清楚!他们到底怎么了?!是受伤了被困住了吗?!是不是?!”
“死了。”
一个疲惫、沉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声音从一旁传来。是玄夜。他靠在裂渊身上,微微喘息着,闭上了眼睛,似乎不愿再去回忆那惨烈的一幕。
“无魂、血魁、阴烛、陆明、孙浩、吴桐、赵烈、林墨。八人……全部战死。”
玄夜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每一个名字报出,都像一块寒冰投入众人心中。
“为了掩护我等撤离……无魂燃烧魂魄,自爆阻敌;血魁、阴烛拼死缠住墟渊鬼王,力战而亡,魂飞魄散;陆明率领其余四人,主动留下断后,以身作饵,陷入重围……最终,尸骨无存。”
“不!不可能!你胡说!”林苍像是被踩到尾巴的野兽,猛地转向玄夜,双目赤红,状若疯癫,“林墨那小子……他的阵法造诣已得我真传,就算不敌,凭借阵法周旋,脱身绝非难事!还有孙浩,他的追踪与反追踪之术早已出师,最擅隐匿身形……怎么会……怎么会一个都回不来?!你一定是在骗我!”
裂渊缓缓抬起头,面具下的目光扫过陷入崩溃边缘的林苍,声音空洞而冰冷,带着冥域特有的森寒:“林长老,接受现实吧。冥域之凶险,远超你我最坏的预估。我们落入的是轮转王与墟渊鬼王精心布置的陷阱,地点就在冥域地宫核心。他们……早已联手设伏。”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描述那场令人绝望的战斗:“轮转王手持接近完成的混沌轮回盘,墟渊鬼王则潜伏地宫。无魂的自爆,只为撕开轮回地宫的包围;血魁、阴烛以命相搏,也仅仅勉强拖住墟渊片刻;至于陆明五人……”
裂渊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中蕴含的惨烈,让所有听到的人都不寒而栗。五名镇魂司年轻一代的翘楚,面对如潮水般涌来的冥域精锐和鬼将强者,他们的断后,结局早已注定。
营地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夜风吹拂着镇魂司旗帜发出的猎猎声响,以及一些女弟子再也无法压抑的、低低的、令人心碎的啜泣。苏清漪终于支撑不住,瘫软在地,伏在昏迷的陈峰身上,失声痛哭,那哭声充满了无助与绝望。赵玥依旧呆呆地站着,泪水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滚落,打湿了衣襟。
钟正阳缓缓闭上了眼睛,须发在夜风中微微颤动。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悠长而沉重,仿佛要将所有的悲痛与愤怒都强行压下。当他再次睁开双眼时,那双平日温润深邃的眼眸中,已只剩下焚天煮海般的怒焰!周身的浩然正气不受控制地轰然爆发,淡金色的光芒冲天而起,将夜空都映亮了几分,强大的威压让周围弟子纷纷色变。
“轮—转—王!墟—渊—鬼—王!”
钟正阳一字一顿,声音如同九天雷霆,在营地滚滚回荡,带着滔天的杀意和不容置疑的决绝。
“此仇,不共戴天!我镇魂司与尔等,唯有一方死绝,方可终结!”
“先带他们回营地休整!”钟馗强压下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悲愤与怒火,对身边同样眼眶通红的弟子厉声下令,“快!立刻通知医庐司所有医师,不惜一切代价,全力救治受伤的各位!尤其是陈峰和灭屠冥将,伤势危急,绝不能有失!”
“是!司主!”弟子们轰然应诺,强忍着悲痛,小心翼翼地上前,搀扶起伤痕累累的幸存者们,朝着营地深处那片灯火通明的医庐司帐篷区走去。
苏清漪与赵玥被女弟子们轻柔地扶走。陈峰和灭屠则被放在担架上,由数名修为精深的医师亲自护送,疾步赶往急救帐篷。玄夜、裂渊也被恭敬地请往安排好的静室休养。张逸凡却摆了摆手,拒绝了弟子的搀扶,独自一人,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分配给自己的那个简陋帐篷。
半个时辰后,医疗帐篷内。
张逸凡身上的伤口已经被仔细清洗、上药、包扎妥当。镇魂司特制的疗伤药膏带着沁人心脾的清凉感,缓缓渗透皮肤,缓解着肉体的疼痛。然而,这药膏对于那颗千疮百孔的心,却毫无作用。
他怔怔地坐在床榻边缘,低垂着头,双手死死地攥成拳头,因为过度用力,指关节严重凸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白色。脑海中,冥域之战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反复闪现,如同最残酷的刑具,一遍遍凌迟着他的神经。
“是我没用……都是我没用……”张逸凡猛地用拳头狠狠砸在床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伤口崩裂,鲜血瞬间染红了刚刚包扎好的纱布,但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心中的自责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如果我实力再强一点,如果能早点识破埋伏……如果我能代替他们留下……他们就不会死了!一个都不会死!”
“逸凡,喝点水吧。”
帐篷帘子被轻轻掀开,苏清漪端着一杯温水走了进来。她的伤势已经简单处理过,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裙,但苍白的脸色和眼底无法消散的红血丝,昭示着她同样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鼻音。
张逸凡没有接水杯,只是呆呆地看着地面,仿佛没有听见。
苏清漪将水杯放在他手边,在他身旁坐下,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哽咽:“这不是你的错。我们都尽力了……是敌人太狡猾,太强大。陆明、孙浩、林墨他们……是为了守护人间,是为了让我们能把消息带回来才牺牲的。他们……是英雄。他们不会愿意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他们希望你能带着他们的那份,继续战斗下去。”
“可我还是没能保护好他们!”张逸凡突然暴起,一把将水杯扫落在地,瓷杯碎裂,温水四溅。他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如同困兽般低吼,“我们是镇狱小队!是发誓同生共死的战友!可我这个副统领……却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个死在我面前!我却只能像个懦夫一样逃跑!我有何颜面面对他们的家人?有何颜面再站在镇魂司的旗帜下?!我张逸凡……不配!”
苏清漪没有再劝慰,只是默默地蹲下身,一片片捡起地上的碎瓷片。她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巨大的悲痛和愤怒,需要宣泄,更需要一个目标来承载。而那个目标,就是复仇。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张逸凡因极度痛苦而扭曲的侧脸,心中暗暗发誓:陆明师兄,孙浩,吴桐,赵烈,林墨……还有无魂、血魁、阴烛三位冥将,你们的血不会白流。我们一定会让轮转王和墟渊鬼王,付出千百倍的代价!
与此同时,营地中央那座最大的议事帐篷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强大的隔音结界早已升起,防止谈话内容外泄,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帐篷内,灯火通明。钟正阳、钟馗、林苍坐在主位一侧,三人脸色都极其难看,尤其是林苍,眼神中充满了血丝和刻骨的仇恨。对面,玄夜靠在铺着柔软兽皮的宽大座椅上,闭目调息,眉宇间带着化不开的疲惫与痛楚。裂渊则站在他身侧,如同最忠诚的护卫,面具下的目光依旧锐利。灭屠的位置空着,他仍在昏迷抢救中。
“此次冥域之行,险死还生,辛苦玄夜鬼王,以及夜墟宫的各位了。”钟正阳率先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的声音沉稳,但仔细听,却能察觉到那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在微微震颤。“老夫万万没有想到,本以为分兵制之,然轮转王与墟渊鬼王竟联手设伏,布下如此绝户之计,致使你我双方皆损失惨重,痛失股肱!”
玄夜缓缓睁开眼,眼底深处是掩饰不住的虚弱与后怕,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背叛和算计后的冰冷杀意:“钟总司长言重了。损失惨重已是事实,现在追悔无益。当务之急,是从这场惨败中,分析总结——我们至少摸清了他们的底牌。轮转王的混沌轮回盘,已接近完成,只差最后的生灵献祭或核心能量激活;而墟渊鬼王隐藏炼制的尸皇……虽然没亲眼所见,但之前探查所知似乎灵智未开,其肉身强度与力量,绝对达到了尊主级门槛。”
帐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林苍猛地抬头,眼中尽是骇然。尊主级!那是媲美总司长和玄夜鬼王的恐怖层次!
钟馗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沉声问道:“玄夜鬼王,依你之见,那尸皇若完全炼制成功,其实力会达到何种地步?与我相比如何?”他问得直接,这是当前最关键的威胁评估。
玄夜看了钟馗一眼,没有丝毫避讳,直言不讳:“若完全成功,其实力……大概率会稳定在尊主级初期,甚至中期。钟司主你虽勇猛,单对单,胜负五五之数。更重要的是,尸皇非生非死,不惧寻常道法物理攻击,防御力极其变态,除非能找到其核心弱点,否则极难彻底摧毁。”
他顿了顿,语气无比肯定:“不过,据我了解,基本可以确定,其核心弱点就在眉心印堂之处!而且,寻常攻击无效,必须是以混沌之力破开其防御,再以至阳至刚的镇魂之力,方能彻底湮灭其核心魂火!”
钟正阳目光一凝,手指无意识地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这在寂静的帐篷内显得格外清晰。他缓缓道:“如此说来,我们当下的处境,已是危如累卵。轮转王与墟渊鬼王在冥域老巢休养生息,尸皇一旦彻底炼制成功,第一个目标必然是我们赖以生存的阴阳结界。届时,他们里应外合,结界必破无疑,人间……顷刻间便会化为修罗鬼域。”
“与其坐以待毙,等着他们恢复元气,携尸皇大军前来叩关,不如我们主动出击!”
玄夜眼中猛地迸射出骇人的厉芒,一股属于鬼王巅峰的凶戾气息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虽然因为伤势而显得有些不稳,但那决绝的杀意却让人心惊。
“趁着眼下轮转王和墟渊鬼王也有所消耗,尸皇或许还未完全功成的窗口期,我们集中所有高端战力!你镇魂司的各司主级和精锐弟子,我夜墟宫剩余的全部力量,放弃这被动挨打的乌龟壳,直接倾巢而出,强攻冥域地宫!”
玄夜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厉:“目标明确:摧毁混沌轮回盘,斩杀轮转王与墟渊鬼王,将那未成形的尸皇扼杀在摇篮里!一劳永逸,解决后患!”
这个提议,堪称石破天惊!主动放弃经营千年、坚固无比的阴阳结界,深入凶险莫测的冥域,在敌人的主场进行决战?这简直是疯狂!若在平时,钟正阳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拒绝,这不仅是战术上的冒险,更因为玄夜本身的野心始终是悬在头顶的利剑,深入冥域,变数太大。
但是此刻!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钟正阳的脑海中,闪过陆明那孩子温和的笑容,闪过孙浩汇报任务时自信的眼神,闪过赵烈练枪时的虎虎生风,闪过林墨钻研阵法时的专注,闪过吴桐那银铃般的笑声……五张年轻鲜活的面孔,虽然都未亲眼见过这几个孩子,但可以想象他们在镇魂司成长的每一步。可如今,已化为冥域的亡魂!
想到轮转王那阴险的算计,想到墟渊鬼王嚣张的气焰,想到那尊可能给人间带来灭绝性灾难的尸皇……所有的理智、权衡、顾虑,都被一股滔天的怒火和玉石俱焚的决绝所取代!
“好!”
钟正阳猛地一拍座椅扶手,坚硬的灵木扶手应声而碎!他霍然起身,周身浩然正气如同实质般燃烧起来,整个帐篷内的温度骤然升高。他的眼中,只剩下焚尽一切的怒焰!
“老夫同意你的提议!轮转王!墟渊鬼王!此仇不报,我钟正阳有负镇魂司!混沌轮回盘,必须摧毁!尸皇,必须毁灭!就依鬼王之言,主动出击,直捣黄龙!”
钟馗几乎在同时站起,声如洪钟:“总司长所言极是!忍气吞声,龟缩防御,只会让牺牲的同僚白白送死!唯有以血还血,以牙还牙,方能告慰英灵!我愿为先锋!”
林苍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老泪纵横,噗通一声单膝跪地,抱拳嘶吼:“总司长!钟司主!林苍请命!愿率领镇魂司所有弟子,追随总司长与玄夜鬼王,杀入冥域,踏平地宫!为我那战死的四百二十八名巡防司弟子,为陆明、孙浩所有战死的孩子们……报仇雪恨啊!”
玄夜看着群情激愤的镇魂司高层,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近乎残酷的欣慰笑容,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悲痛淹没。无魂、血魁、阴烛亦是跟随他多年的心腹。他重重点头:“好!有镇魂司上下与我夜墟宫剩余力量联手,摒弃前嫌,同心戮力,定能一举踏平冥域,将那两大魔头挫骨扬灰!”
决战的基调,似乎就在这悲愤与怒火中定下了。
然而,钟正阳毕竟是历经风雨的镇魂司总司长,极致的愤怒并未完全冲垮他的理智。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目光扫过气息不稳的玄夜,又想到外面帐篷里那些伤痕累累、灵力枯竭的年轻人们,眉头再次紧紧锁起。
“玄夜鬼王,决战之意已决。但,我们眼下面临一个极其严峻的现实问题——”钟正阳的声音恢复了冷静,却带着一丝无奈,“那就是战力状态。”
他伸手指向玄夜:“鬼王你自身灵根紊乱,内伤不轻,亟需稳定;灭屠冥将重伤,短时间内绝无再战之力;裂渊将军亦消耗巨大。”他又指向帐篷外:“我镇魂司这边,钟馗多次防御结界攻势也未曾修养,现张逸凡灵力枯竭,心神受创。可以说,我们目前的高端战力,几乎个个带伤,状态十不存一。”
“反观轮转王与墟渊鬼王,”钟正阳语气沉重,“他们虽亦有消耗,但身处冥域,有地利之便,恢复速度远非我们可比。更何况,他们还有大量冥域军队可供驱使。若我们此刻贸然出击,与以逸待劳的他们决战,无异于自投罗网,正中下怀。”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众人被怒火烧得滚烫的头上。玄夜的脸色也瞬间阴沉下来。钟正阳说得没错,他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和状态。此番冥域之行,损失的不仅是镇魂司五条鲜活的生命,更有夜墟宫最核心顶尖的三大冥将战力。现在的他们,就像是一群伤痕累累的残兵败将,急需休整。
裂渊沙哑的声音响起,点破了关键:“我们需要时间。至少需要十日。十日时间,借助丹药和秘法,或可让吾主战力恢复到七八成状态。但问题是,这十日,轮转王与墟渊鬼王会给我们吗?他们很可能趁机恢复,甚至……提前发动总攻。”
“十日……”钟正阳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那就先坚守结界十日!这十日,将是决定生死存亡的十日!”
他猛地看向钟馗和林苍,命令如同斩钉截铁:“传我命令:第一,立刻开启镇魂司最高等级战备,所有资源,尤其是疗伤丹药、灵石,优先供应伤员恢复!第二,结界防御提升至最高强度,所有弟子轮流值守,不得有丝毫懈怠!第三,派出所有精锐斥候,密切监视冥域轮转王方向动静,特别是墟渊鬼王的动向,一旦发现其有靠近结界的迹象,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其阻拦在结界之外!第四,联系所有能与之外援的修行势力,告知危机,请求支援,哪怕只能起到牵制作用也好!”
“是!总司长!”钟馗与林苍肃然领命。
钟正阳又看向玄夜:“玄夜鬼王,这十日,也请夜墟宫尽力协助防守,并尽快恢复战力。十日后,若结界无恙,我等便倾尽全力,攻入冥域,与那二魔决一死战!”
玄夜重重点头,眼中寒光四射:“好!就依总司长!十日之后,攻入地宫,血债血偿!”
战略已定,众人立刻行动起来,整个镇魂司营地如同一架精密的战争机器,开始超负荷运转起来。
议事帐篷外,月光清冷。
张逸凡不知何时已站在阴影之中,帐篷内的对话,他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晚风吹拂着他凌乱的发丝,带来一丝寒意,却无法冷却他心中那团越烧越旺的复仇之火。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掌心那黯淡无光的混沌归墟弓印记。眉心的少主印记,似乎因为感受到主人那决绝的杀意,而开始隐隐发烫。体内那颗沉寂的混沌所化的种子,也开始了缓慢而有力的跳动,一丝丝精纯的混沌之力,开始顺着经脉缓缓流淌,滋养着干涸的丹田。
“十日……”
张逸凡喃喃自语,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坚定。他望向冥域方向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无尽空间,直视那隐藏在黑暗中的敌人。
“轮转王,墟渊鬼王……你们好好享受这最后的十日吧。”
“十日后,我张逸凡,定会亲手用这混沌归墟弓,射穿你们的魂魄,将你们彻底湮灭!用你们的血,祭奠我逝去的战友!”
“此誓,天地共鉴!”
他紧紧握住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但他却浑然不觉。只有那滔天的战意和复仇的烈焰,在他眼中疯狂燃烧。
而在遥远的天际,冥域方向的黑暗中,仿佛有无数双阴冷的眼睛在闪烁,如同蛰伏的洪荒巨兽,等待着最佳的攻击时机。轮转王与墟渊鬼王那邪恶而强大的气息,如同厚重的乌云,沉甸甸地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一场关乎人间存亡、更加惨烈疯狂的终极风暴,正在这死寂的夜色下,悄然酝酿。
十日之期,既是生机的喘息,亦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十日之后的冥域之战,将不仅是复仇之战,更是守护人间、扞卫阴阳平衡的终极决战!
而这一次,张逸凡知道,他再也输不起,也……再也失去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