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域在缓慢的自我修复中度过了一段近乎凝固的时间。阿阮的光晕核心维持着那微弱却稳定的状态,如同沉睡的心脏,持续汲取着地脉深处稀薄的龙气,感应着那些跨越遥远距离、涓涓回流而来的百胎愿力。五个孩子依旧昏迷,但气息平稳了许多,如同冬眠的兽,在沉睡中积蓄着复苏的力量。破军骁紧攥的拳头松开了些,昭阳眉心的结纾解了,沧生周身有极淡的水汽萦绕,天赦心口的光芒规律明灭,栖梧身下的青苔已蔓延回一小片。
残破的屏障依旧触目惊心,巨大的裂痕和窟窿像无法愈合的伤疤,昭示着之前的惨烈。整个神域脆弱得如同琉璃盏,似乎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碎裂。
就在这片废墟般的宁静中,神域之外的虚无,再次泛起了不寻常的涟漪。
这一次,并非大军压境的肃杀,也不是冰冷探查的触须,而是一种……更为古老、更为晦涩的波动。那波动带着一种计量万物、划分时序的奇异韵律,悄无声息地靠近。
阿阮残存的意志立刻绷紧。又来了吗?天庭的下一波攻势?她强行凝聚起刚刚恢复一丝的力量,警惕地“望”向波动传来的方向。
只见那虚无之中,一点清辉亮起,如同黎明前最冷的星辰。清辉渐近,显露出一道身影。
来者并非顶盔贯甲的天兵神将,而是一位身着宽大古朴星纹官袍的老者。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眼神深邃如同蕴藏星河,手中并未持任何兵器,只托着一枚缓缓旋转的、由无数细微光沙构成的轮盘。那轮盘转动间,仿佛有时光的碎屑在飘零。
老者停在神域屏障之外,并未强行闯入,也没有立刻发动攻击。他目光平静地扫过那残破不堪的屏障,又似乎穿透屏障,看到了内部那微弱的光晕和五个昏迷的孩子。
“逆命稳婆,阮阿阮。”老者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直接落入阿阮的意识中,不似之前仙官的冰冷呵斥,更像是一种平铺直叙的确认。
阿阮没有回应,只是更加警惕。她能感觉到,这位老者身上的气息,远比之前的巡天鉴仙官和斩神司将领更加深沉难测,仿佛与某种更本源的规则相连。
“老夫乃天庭‘司辰殿’值守,司辰天官。”老者自报家门,语气依旧平淡,“奉命前来,计量此地‘时序紊乱’之程度,并观测‘命线异动’之源头。”
司辰殿?时序紊乱?阿阮心中微动。司辰殿在天庭中地位特殊,传闻执掌天地时序运转,观测星象命轨,极少直接介入征伐之事。他们此刻前来,是为了命簿裂痕导致的命线混乱?
“观测之后,又待如何?”阿阮的意念传出,带着审视。
司辰天官并未直接回答,他托着那光沙轮盘的手微微抬起,轮盘旋转加速,散发出朦胧的清辉,笼罩向神域。这清辉并非攻击,也非治愈,更像是一种……测量。
阿阮感觉到,周围那原本混乱无序、如同野草疯长的命线,在这清辉笼罩下,似乎被短暂地“梳理”了一下,其混乱增殖的速度,竟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减缓。同时,她自身龙柱印与神域的联系,以及那回流愿力的轨迹,也在这清辉下变得更为清晰可见,仿佛被置于某种无形的刻度尺下。
“时序偏移,命线熵增,确由此地始,亦以此地为甚。”司辰天官缓缓开口,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汝以己身意志撕裂命簿,撬动规则,致使三界时序根基动摇,命线失控。此乃‘因’。”
他的目光再次落向阿阮的光晕核心,以及那五个孩子:“然,汝亦于此地,以龙柱为基,纳愿力为源,试图重构秩序,锚定混乱。此亦可视为一种‘果’,一种……新的可能。”
阿阮沉默着,等待他的下文。她不相信这位司辰天官前来,只是为了跟她探讨因果。
司辰天官话锋一转,那平静无波的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神色,像是惋惜,又像是……某种古老的担忧。
“然,天庭律法,不容私启时序,不容妄动命轨。尔等所为,已触天条。斩神司之败,巡天鉴之损,更令天庭颜面尽失。”他顿了顿,手中光沙轮盘的旋转速度慢了下来,那笼罩神域的清辉也开始收敛。
“观测已毕,计量已成。老夫此行职责已了。”司辰天官看着阿阮,最后说道,“下一次来的,便不会是老夫这等只知观测计量的闲职了。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等阿阮回应,身影便随着那点清辉一同淡去,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只留下神域之外那片虚无,以及阿阮心中沉甸甸的警示。
司辰天官的到来,没有带来直接的攻击,却带来了比攻击更令人窒息的压力。他像是一个冷静的法官,前来丈量罪证,宣告判决前的调查终结。
“下一次来的,便不会是老夫这等只知观测计量的闲职了……”
这句话,如同冰冷的预言,悬在了残破的神域上空。
阿阮知道,短暂的喘息结束了。司辰殿的计量,意味着天庭已经完成了对这里“威胁等级”的最终评估。下一次,必然是更加恐怖、更加不留余地的雷霆打击。
她看向那五个依旧昏迷的孩子,看向这满目疮痍的神域。
时间,不多了。
必须在那之前,让孩子们醒来,必须让神域……至少拥有最基本的抵抗之力。
她的意志沉入那丝龙族本源与回流愿力之中,修复的速度,在不计代价地加快。哪怕会加剧神魂的负担,哪怕会透支未来的潜力。
废墟之上,与时间赛跑的挣扎,无声而惨烈地继续进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