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幽深的水脉通道中,时间仿佛也因水流的潺潺而变得模糊起来。银光消散后,通道里的水流依旧在流动。叶寒站在原地,左手贴着黑碑,掌心能感觉到碑面微微的震颤。那丝银线再次浮现,比之前更清晰,顺着碑纹缓缓游动,像是某种信号在传递。
他没有动。
刚才那一战消耗不大,但精神上的疲惫还在。他知道幻术师虽退,可留下的东西没那么简单。黑碑吸收了残余幻力,现在碑体内部有种异样的波动,正一点点渗入他的识海。
眼前景象忽然模糊了一瞬。
不是光线变化,也不是水流扰动,而是视野边缘出现了重影。下一刻,荒村的火光在他四周燃起。断墙、焦木、烧塌的屋顶,全都和十五岁那年一模一样。父母的身影站在废墟中央,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
“你若当年能强一点,我们会不会活着?”父亲的声音低沉,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遗憾。
叶寒站着不动。他知道这是假的,可心跳还是慢了半拍。
紧接着,村长拄着拐杖从火中走出,眼神浑浊地看着他:“我护你长大,却不知你走上这条路,究竟是救世,还是祸世?”
话音落下,楚红袖出现在血阵之中,银铃在指尖转动,嘴角带着笑:“你以为我在乎你?不过利用你取回蛊典罢了。”
这些声音一个接一个响起,不是攻击,是质问。每一个问题都扎进他心里最深的地方。他记得父母死时自己躲在柴堆后,手里握着短刀却不敢冲出去;记得村长为他挡下妖兽利爪时喷出的鲜血;也记得楚红袖醒来后看他的眼神,有感激,也有算计。
他一直知道,这些人对他重要。但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们会用这种方式,否定他的选择。
源质在经脉中变得迟滞,仿佛被一双无形且冰冷的巨手狠狠攥住,每一寸流动都伴随着钻心的疼痛。黑碑的震颤愈发剧烈,似是有一头被囚禁的猛兽在其内部疯狂冲撞,那银线开始疯狂扩散,如同一群饥饿的毒蛇,带着狰狞之态爬满碑面,让人望而生畏。
叶寒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挣扎,那些质问的话语如同一把把锋利的匕首,直直刺入他的心脏。父母的死,是他心中永远无法抹去的伤痛,每当想起,愧疚便如潮水般将他淹没。村长的牺牲,更是让他背负了沉重的责任,他无数次在夜深人静时问自己,是否真的有能力保护身边的人。而楚红袖的话,就像一根刺,扎在他对情感的信任上,让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
他的额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身体微微颤抖,但他的眼神却逐渐坚定起来。他知道,这些心魔不过是自己内心的恐惧和怀疑的化身,如果他被它们打败,那么他就真的失去了前进的动力。
他闭上眼。
不再去看那些影像,也不再听那些话语。他把注意力沉向体内,感受源质的流向。果然,在识海深处,有一股异样的波动正在扭曲他的感知。那是幻力的核心,借着他内心的怀疑在蔓延。
他没有强行驱逐。
他知道,这种源自内心的动摇,靠蛮力解决不了。越是否认,越会被它缠住。他要做的,不是对抗,而是面对。
他重新睁开眼,站在识海中央,直视那三个身影。
“你们说的,我都记得。”他说。
声音不高,却让四周的火焰晃了一下。
“父母死于妖兽,我无力阻止。所以我拼命变强,哪怕吞下妖王精魄差点经脉寸断,我也要走这条路。每一次修炼的痛苦,每一次与妖兽的搏杀,都是我对他们的承诺,我要用自己的力量守护这片土地,不再让类似的悲剧发生。”
“村长为我而亡,临死前还叫我快跑。所以我发誓,不会再让重要的人在我面前倒下。从那以后,我更加努力地修炼,学习各种战斗技巧,就是为了在危险来临时,能够站在他们身前,为他们挡下所有的伤害。”
“楚红袖是不是真心,我不知道。但我救她,是因为那时她需要帮助,而我有能力做到。我做事从不后悔,无论结果如何,我都愿意承担。因为这就是我,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叶寒。”
他一字一句地说出来,不回避,也不辩解。
“我不是完人。我冷,我狠,我有时会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路。但我走的每一步,都是我自己选的。我没有为了谁演戏,也没有为了什么大义伪装。我是叶寒,我只为守护我想守的东西而战。”
他一字一句地说出来,声音越来越高昂,仿佛要将所有的质疑和否定都击碎。随着他的话语,识海中的火焰开始摇晃,废墟也在逐渐崩塌。
话音落下的瞬间,识海轰然震动,仿佛发生了一场剧烈的地震。火光崩碎,如同绚丽的烟花在黑暗中绽放后又迅速消散;废墟瓦解,一块块石头化作尘埃,飘散在空气中。三道身影缓缓消散,他们没有愤怒,也没有赞许,只是在消失前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中似乎包含着复杂的情感,然后化作点点微光,融入黑暗。
银线在黑碑表面剧烈跳动,随即“啪”地一声断裂,化为虚无。
叶寒的身体猛然一震,仿佛有一股无形的枷锁被打破,呼吸恢复平稳,源质重新顺畅流转,如同潺潺的溪流在经脉中欢快地奔跑。
他站在通道中央,双眼睁开,目光如刀。
刚才的一切没有留下痕迹,他的身体未曾移动分毫。水流依旧在身边缓缓旋转,岩壁上的微光也未改变。但他清楚,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那个会在内心角落质疑自己的人。愧疚还在,但那是一种带着力量的愧疚,激励着他不断前进;孤独也在,但那是一种享受的孤独,让他更加专注于自己的目标。他已经能正视它们,就像正视自己的影子一样,不再逃避,也不再被它们左右。
心魔之所以能成魔,是因为人不敢看它。而现在,他亲手撕开了它的脸。
黑碑安静下来,贴在胸前,冰冷而稳固。银线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召唤感仍在,来自水脉深处,清晰而坚定。
他抬起左手,轻轻抚过碑面。触感粗糙,带着远古的裂痕。这块碑陪他走过无数生死,吞噬过无数敌人,也一次次逼他直面自己的极限。
他知道,前方还有更强的对手,更大的阴谋。赵无极不会罢休,幽冥教也不会停止行动。通天门的秘密还未揭开,黑碑的真正来历仍是个谜。
但他不再犹豫。
他迈开左脚,向前踏出一步。
水流随脚步分开,又在他身后合拢。通道依旧幽深,前方只有微弱的光在流动。他没有加快速度,也没有停下,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他的眼神始终盯着前方,不曾偏移。
腰间的七个小瓶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其中蓝色结晶微微发亮,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他没有去拿瓶子,也没有调动源质。现在的他不需要刻意准备,战斗来时自然会应。
通道两侧的岩壁开始出现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文字,又像是天然形成的脉络。他没有研究,也没有停留。这些东西或许重要,但现在不是时候。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顺着召唤走下去,找到下一个龙珠的线索。
水流的节奏变了。
不再是均匀的缓流,而是带着轻微的起伏,像是某种呼吸。他察觉到这一点,却没有放慢脚步。黑碑没有任何反应,说明威胁尚未临近。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自然弯曲。这是他进入战斗状态前的习惯动作,但此刻并不是因为危险,而是因为专注。
他知道,真正的试炼从来不在外面。
而在心里。
只要心不乱,路就不会断。
他继续前行。
前方的水域逐渐变暗,光点稀疏。但那股召唤感却越来越强,像是有东西在等待他。
他的脚步没有停。
呼吸平稳。
眼神坚定。
直到他的右脚踩上一块略微凸起的石阶,脚下传来一丝异样的触感。
那石头表面光滑,与其他地方不同,像是被人打磨过。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弯腰查看。
就在这一瞬间,黑碑突然传来一阵极细微的震动。
不是警告,也不是牵引。
是一种回应。
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等到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