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娘拉着儿子曾凯进了西厢房将木门轻轻掩上,狭小的厢房里只有一张炕,一个旧衣柜和一张桌子。
她开始收拾带来的行李,曾凯则安静地坐在炕沿,低着头玩着自己的衣角。
正屋里,金婆婆可没心思注意西厢房的低气压。
她拉着儿子曾怀仁在堂屋那张用了多年的八仙桌旁坐下,曾爷爷也坐在一旁,昏黄的老眼里满是重逢的喜悦,但仔细看…..也藏着一抹忧虑。
金婆婆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儿子,像是怎么看也看不够。
她伸手替曾怀仁掸了掸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摸着儿子明显消瘦的脸颊,心疼得直咂嘴:
“瘦了,比离家的时候瘦多了……在外面定是吃了不少苦头!”
最初的狂喜过后,一种属于母亲的直觉让金婆婆心里渐渐升起疑云。
收敛了些笑容她拉着儿子的手,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了些声音,语气里带着不容敷衍的认真:
“怀仁啊,你跟娘说实话,这次回来……是不是在外头遇上啥难处了?”金婆婆紧紧盯着儿子的眼睛,“你别想着糊弄娘!”
“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撅撅屁股娘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
“这么多年,逢年过节都没见你人影,信也指得少,咋就突然拖家带口地跑回来了?”
“这兵荒马乱的年景,路上多不安全!你跟娘说,到底出啥事了?”
曾怀仁被母亲灼灼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垂下了眼皮,不敢与母亲对视。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喉咙滚动了一下,才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声音干涩:
“娘……您看您,就是想太多了。”
“我真没啥事……就是,就是这些年在外头,太想您和爹了。”
“这心里头总是空落落的。”曾怀仁眼神飘忽,语气带着刻意的轻松,却更显得欲盖弥彰,“现在这年景您也知道,到处都不太平,生意……生意是越来越难做了,没啥赚头。”
“我就想着,干脆回来算了,在您和爹跟前,心里踏实。”
“你放屁!”金婆婆脸色一沉,声音不由得拔高了些,带着几分怒其不争的急切,“曾怀仁!你当你娘是老糊涂了,好糊弄是吧?”
“想我们?真想我们能几年不着家?连你爹前年大病一场,我托人捎信给你,你都没回来看一眼!”
“现在你说想我们了?啊?”
她越说越激动,胸口起伏着,眼圈又红了,这次却是因为委屈和气愤:
“你肯定是在外头惹了祸事了!”
“是不是欠了人家钱了?还是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
“你倒是说啊!天塌下来还有爹娘给你顶着呢!你这么瞒着藏着,是想急死我跟你爹吗?!”
曾爷爷在一旁重重地咳嗽了两声,沉声道:
“怀仁,有啥事就直说,一家人没啥不能说的。”
面对父母连番的追问与母亲那几乎要把自己看穿的眼神,曾怀仁的心理防线都快崩溃了!
他脸上那强装出来的轻松镇定瞬间瓦解,取而代之的是无处遁形的狼狈。
“噗通!”
曾怀仁直挺挺地跪倒在了金婆婆面前,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把老两口都吓了一跳。
“娘!爹!是儿子不孝!儿子对不起你们!!”
曾怀仁的声音带着哭腔,头埋得低低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儿子……儿子没本事!在外面混了这么多年,非但没挣下什么家业,反而……反而把当初带出去的本钱都快赔光了!”
“儿子没脸回来见你们啊!”他哽咽着,语无伦次,“不是儿子不想回来看您和爹,是……是儿子没脸啊!”
“爹生病那次,儿子……儿子当时也正走投无路,连盘缠都凑不齐……儿子不是人!”
“我是个不孝子!”
曾怀仁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眼神里充满了悔恨和乞求:
“娘,爹,千错万错都是儿子的错!儿子以后再也不走了,就留在古蜀城,留在你们身边好好做生意,好好孝敬你们二老!”
“求求你们……求你们别赶儿子走……”
其实,他没有说出全部实情,只挑了自己生意失败无颜面对父母这部分来说。
金婆婆看着跪在面前痛哭流涕的儿子,听着他这番哀求的话,原本满腔的疑虑立即就被名为“母爱”的洪流给冲得七零八落。
自己日思夜想的儿子不是在外面惹了杀身之祸,只是生意失败了……
只是没脸回家……
这一刻,什么追问,什么真相都不重要了!
只要儿子愿意留自己在身边,其他的又算什么呢?
“哎呦我的傻儿子啊!快起来!”金婆婆慌忙俯下身用力去搀扶儿子,心疼的说道,“你这是干啥!快起来!娘啥时候说要赶你走了?啊?”
把他重新按回凳子上,金婆婆用手掌胡乱地给儿子擦着脸上的泪,自己的眼泪却掉得更凶:
“傻孩子!生意失败了有啥大不了的?咱家还有几亩薄田,饿不死人!”
“人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她紧紧攥着儿子的手,生怕他再跑了似的,脸上又是泪又是笑,语无伦次地重复着:
“留下!必须留下!娘巴不得你留下呢!”
“就待在古蜀城哪儿也不去了!咱们一家人在一块儿,比啥都强!”
“娘明天就去打听打听,看看城里有什么好营生……”
曾爷爷在一旁,看着抱头痛哭的娘俩,也偷偷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老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又满怀欣慰的笑容。
只要儿子肯留下,肯踏实过日子,以前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吧。
曾怀仁听着父母毫无条件的接纳自己,心中百感交集,埋藏在心底的负罪感越来越重。
也罢,现在已经成功留下来了……之后的事情再徐徐图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