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的正式加入,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青山公司的各个角落。李卫国履行承诺,将新厂区一间采光最好的办公室腾出来,挂上了“设计研发中心”的崭新牌子,并由苏晚晴全权负责。
这位从省城来的女设计师,带着她的画板、一箱子美术书籍和几件颇具异域风情的小摆件,安静地入驻了。她的到来,在公司内部引发了不小的议论。
年轻工人们,尤其是女工,对她那与众不同的气质和穿着充满了好奇与些许崇拜。而一些老师傅和基层管理人员,则在最初的客气之后,流露出观望甚至怀疑的态度。
“画画图就能让包卖得更好?咱这包卖得好,靠的是皮实耐用!”一位负责裁皮的老师傅私下嘟囔。
“听说她那个办公室,光买那些颜料纸张就花了不少钱,这能挣回来吗?”采购部的人也暗自嘀咕。
“女人家,还是搞艺术的,能管好一个部门?”某些保守的念头隐晦地流传。
这些声音,不可避免地传到了李卫国耳中。他没有急于出面弹压,他知道,观念的转变需要时间和事实。他给予苏晚晴绝对的信任和支持,要钱给钱,要人给人(虽然暂时只能给她配两个刚招进来的、有点美术基础的年轻学徒),并明确告知各部门,设计研发中心提出的合理要求,必须优先配合。
苏晚晴似乎并未在意这些暗流。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花了大量时间泡在仓库和车间,用手触摸不同皮料的肌理,观察皮革在自然光和灯光下的色泽变化,甚至去看老师傅们如何处理皮料的边缘和缝制特殊的弧度。她很少说话,只是看,摸,记录,偶尔用炭笔在速写本上飞快地勾勒几笔。
她的沉默和专注,在起初被一些人误解为清高和难以接近。
第一次设计评审会,就在这种微妙的气氛中召开了。参加的有李卫国、林晓燕、何森、赵德柱,以及销售部和生产部的几个骨干。
苏晚晴将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几天后,拿出了三套完整的设计方案。当她将设计稿铺在会议桌上时,所有人都眼前一亮。
与之前小刘他们借鉴改良的风格截然不同,苏晚晴的设计带着强烈的个人印记和艺术感。一套方案灵感来源于宋代的青瓷,将那种“雨过天青”的色调和瓷器温润的釉质感融入皮包设计,线条极简,却在扣饰处巧妙运用了冰裂纹的意象;另一套则取材于水墨山水,通过不同灰度皮料的拼接和晕染工艺的尝试,营造出远山如黛、烟云缭绕的意境;第三套更为大胆,试图将书法中草书的笔意通过特殊的压印工艺体现在皮面上,追求一种动态的、抽象的美感。
“这……这能做得出来吗?”赵德柱首先提出了最实际的问题,他指着那套水墨山水的效果图,“这种颜色过渡,还有这个像云彩一样的形状,咱们的设备和工艺能达到?”
“皮料染色可以尝试分层浸染和擦拭工艺来实现渐变,”苏晚晴语气平静,但眼神笃定,“‘云彩’的形状可以通过模具辅助塑形和特殊缝制手法来近似。我需要和样品车间的老师傅一起试验。”
“好看是好看,”销售部的负责人挠了挠头,“可这……是不是太艺术了?老百姓能接受吗?卖得出去吗?”
“我们需要引导市场,而不仅仅是迎合。”苏晚晴看向他,语气不卑不亢,“如果永远只做市场上已经有的东西,我们永远无法超越。这些设计,是我们的独特性所在,是能让青山公司在众多品牌中被一眼认出的标识。”
何森推了推眼镜,谨慎地表示支持:“我觉得苏同志的设计很有想法。国际市场确实需要差异化和文化内涵。我们可以先小批量试产,看看市场反馈。”
林晓燕仔细看着设计稿,尤其是那套青瓷系列的,眼中满是欣赏:“晚晴的设计,把中国文化的韵味用非常现代、国际化的语言表达出来了。我同意何森的看法,值得尝试。”
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卫国身上。
李卫国一直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设计稿上缓缓移动,仔细看着每一个细节。他感受到了苏晚晴设计中那股试图打破常规、建立独特美学体系的魄力。这与他内心对青山公司未来的定位不谋而合。
“做!”
李卫国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苏晚晴脸上,斩钉截铁。
“赵厂长,你亲自配合苏工,成立样品攻坚小组,就按照她的思路,不惜成本,把这三套方案的样品做出来!工艺达不到,就想办法,搞创新!销售部,提前准备新品的宣传和渠道预热,要突出我们的设计理念和文化故事!何森,留意国际上的反馈,特别是穆罕默德先生那边,可以先把设计概念图发过去探探口风!”
他一锤定音,给予了苏晚晴的设计最高级别的支持。
苏晚晴看着李卫国,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波动,那是一种被理解和信任的动容。
会议结束后,设计研发中心那间原本安静的办公室,开始变得热闹起来。苏晚晴带着她的两个学徒,和赵德柱派来的几位顶尖老师傅,围绕着那三套天马行空的设计,开始了艰苦的样品攻坚。争论、试验、失败、再试验……新旧观念、艺术灵感与工艺现实,在这间办公室里激烈地碰撞、磨合。
新血的注入,开始搅动旧有的格局,也催生着新的生机。青山公司这艘大船,在李卫国的掌舵下,正调整风帆,准备驶向一片充满未知却也充满无限可能的创意蓝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