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肉强食”的潜规则彻底架空了原本的制度,毕竟“依附强权”能换来安稳甚至特权,远比“遵守规则”要“划算”得多。
更致命的是,这些人都来自原子化的现代社会,本就缺乏联结的根基,团结友爱的纽带比纸还薄。
沙盒里再也没有合作与互助,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猜忌与防备:有人为讨好强者不惜出卖昔日同伴,有人为保全自身主动向弱者挥刀,甚至父母与子女反目、朋友彼此背叛,血缘与情谊在生存和欲望面前脆如蝼蚁。
恐惧与自私像瘟疫般蔓延,“互利共生”的基础彻底崩塌,整个沙盒沦为一座冰冷的孤岛,人人皆是他人的地狱。
黄轩望着盆景中这荒诞又丑陋的一切,指节攥得咯咯作响,拳头硬得几乎要捏碎。
这群罪犯,果然是无药可救,他们骨子里的卑劣与自私,即便给了丰裕的物资、平等的起点,也终究捂不热半分善意,只让他满心的期许,尽数化为刺骨的失望。
接下来该如何收场?
是杀了司马奇、司马峰这些头目,强行将秩序拉回“强制平等”的原点?
还是另有他法?
黄轩眉头紧锁,内心矛盾到了极点。
可稍一思忖,便清醒地意识到——人性的恶早已深入骨髓,绝非斩几个头目就能根除。
对这群罪犯而言,“被惩罚”不过是可计算的风险成本,而“掌控他人、作威作福”的诱惑,远比这点恐惧更诱人。
就算眼下除了为首者,不出几日,定会有新的野心家冒出来,重蹈覆辙。
更何况,强制平等只会引发更烈的反抗。他能强行打散小团体、重新分配资源,可这些人早已被混乱喂饱了欲望,哪里还肯屈从束缚?
他们会联合起来对抗“干涉自由”的自己,甚至用自杀、自毁这种极端方式要挟,喊着“宁愿在混乱中死,也不要被强制平等”的荒谬口号。
到底该怎么办?
矛盾如乱麻缠绕心头,黄轩沉默良久,最终眼神一凛,狠下了心。
“罢了,既然烂到了根里,便大不了推倒重来!”
话音未落,他抬手轻轻一挥。
刹那间,天崩地裂般的威压席卷了整个城市盆景。
没有任何预兆,曾经喧嚣的废墟、嚣张的帮派、挣扎的人们,尽数在耀眼的光芒中化为齑粉,连一丝惨叫都未曾传出,便彻底湮灭无踪。
若是给他们半分反应时间,或许会有人幡然醒悟,在极致的恐惧中嘶吼:“卧槽!他真的存在!他说的天罚不是假的!早知道……早知道就不该这么干!”
可惜,一切都晚了。
当初黄轩只给农村盆景展露过雷霆威压,对这城市盆景的罪犯,却从未有过半分威慑,让他们错以为这位“天魔”好说话、无底线,竟滋生出“不会受惩罚”的惰性,肆意践踏规则。
他们直到消亡前的最后一刻才懂,自己并非知错悔改,只是单纯怕了。
可这份迟来的恐惧,终究换不回重来的机会。
黄轩将整座城市的盆景尽数扬落,碎叶与陶片在脚下铺成一片狼藉。
他瘫坐在地,胸口剧烈起伏,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嗓音里裹着难以掩饰的涩然:“真是……令人失望啊。”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掌心的碎土,“还有点,小伤心呢。”
他撑着地面站起身,踉跄着走到案边,拎起那瓶未开封的茅台,拍开瓶塞便往小盅里倒。
琥珀色的酒液溅起细沫,一饮而尽时,辛辣感顺着喉咙烧进胃里,却没能压下心底的滞闷。
“失败乃成功之母……”
他低声自语,指尖反复摩挲着盅沿,眼底却清明得很——他早看透人性的褶皱里藏着多少幽暗,也从未奢望一次便能踏对路径,可当预想中的挫败真真切切砸下来,那份失望还是沉甸甸坠在心头。
目光抬向墙面,那幅红太阳的照片在灯光下显得愈发隆重庄严,金色的光芒仿佛要穿透画纸。
黄轩缓缓攥紧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指腹深深嵌进掌心的纹路里。
“老师,”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坚定,“我一定会找到那条正确的道路,铺就通往真正大同的坦途——在我的引导下。”
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掠过一抹复杂的思索,“这次的问题,大抵是我关注得还不够细致。可如果这样仍不能尽善尽美……”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沉郁的反思,“那便只能是,人性本身的桎梏了。”
黄轩猛地攥紧了拳,指节泛白如霜。物质极大丰富又如何?终究填不满人性深处那道贪婪的沟壑,平权规则在根植于基因的恶性面前,不过是一戳就破的纸灯笼!
这个念头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他的脑海,让他浑身一颤。
他不敢深想,甚至慌忙将这丝疑虑往心底压——老师的理论如灯塔般照亮他的前路,怎么会错?
老师说过,人民是可爱的,是璞玉,只需恰当引导便能绽放光华;没有人天生邪恶,所有的晦暗皆由物质匮乏、境遇困厄所催生。
如今物质已然丰裕到极致,人性本该如澄澈春水,怎会仍藏着这般狰狞?
“老师的理论绝不会错……”他对着空气喃喃,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老师不会错,我也不会错。”
这句话像咒语般在他唇齿间反复碾磨,成了支撑他摇摇欲坠信念的唯一支柱。
他不断在心底搜寻着佐证,将所有挫败都归咎于执行的偏差,却绝不肯触碰那最核心的可能,偏执地为自己筑起一道密不透风的认知壁垒。
酒壶被他死死攥在手里,琥珀色的酒液一杯接一杯地灌进喉咙,辛辣感灼烧着食道,却浇不灭心底的焦躁与惶惑。
醉意如潮水般漫上来,视线开始模糊,脚步也变得虚浮,可那双眼睛里的执拗却愈发炽烈。
他踉跄着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向另一座盆景,指尖抚过冰冷的盆沿,带着孤注一掷的笃定。“这次……一定能好的。”
他喃喃自语,语气里满是不容置疑的执着,仿佛只要他坚信不疑,这盆景中的人们便会如他所愿,挣脱所有“非本质”的恶,成为老师理论里那副完美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