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啊,真像被那枚冷冰冰的黑石坠子按了暂停键,滑进了一条表面平静无波的小河。
叶伟每天重复着送外卖的路线,小心翼翼地守着这份好不容易得来的、脆弱的安稳。
那辆灰色面包车,连同叫啥“暗影之眼”的组织,都像沉进了都市传说的浓雾里,暂时不再来搅和他的生活了。
周小小脸上的笑容明显多起来了。
虽然偶尔,她瞥见叶伟脖子上若隐若现用红绳系着的黑石小扣(也是秦守诚送的),眼神里还是会飞快地掠过一丝疑影,但家的温暖到底盖过了一切。
他晚归时,灶上总温着一碗糯糯的清粥;等乐乐睡熟,她会轻声和他商量着给望望添啥辅食。
这些细碎的、冒着烟火气的日常,像密密的小针脚,一点点缝补着之前差点儿崩裂的家。
可叶伟心里那根弦,压根儿就没松过。
阿芳那条约饭的短信,像颗小石子儿丢进他心湖,荡开的涟漪老半天都散不掉。
他好几次拿起手机想婉拒,手指头在按键上悬了半天,最后只是把短信标成了“未读”——好像这样就能暂时躲开这个两难选择。
他知道,任何接触都可能打破眼下这金子般的平衡,重新勾起小小敏感的心事。他再也不敢冒险了。
乐乐的状态,成了他心头另一抹隐隐的忧虑。
黑石坠子好像真管用,乐乐不再语出惊人,变得像个十足懵懂的小娃娃:
会盯着路边的蚂蚁窝看半天,会被动画片逗得咯咯直笑,也会在要不到东西时瘪着小嘴掉金豆子。
这本是叶伟盼着的“普通”,可怪了,看着儿子那双依旧清澈、却好像少了点灵光的大眼睛,他心里总会漫上一股说不清的失落和不安。
就像一件稀世珍宝,被蒙了层灰,安全是安全了,却失了光彩。
这天上午,叶伟接到个送往城隍庙古玩文化街的订单。
点单的是个开旧书铺的老板,只要份简单快餐。
古玩街青石板铺路,两边是飞檐翘角的仿古小楼,店铺林立,招牌古色古香。
空气里混着老木头、旧书页、香火味和若有若无的茶香。
来往的除了游客,更多是些穿着中式褂子、摇着折扇、或拎着乌笼溜达的老街坊,节奏慢悠悠的,带着种与世无争的老旧气息。
叶伟抱着乐乐,按地址找到那家藏在深巷里的旧书铺。
铺子不大,光线昏昏的,书架层层叠叠快顶到天花板,散发着故纸堆特有的霉味儿和沧桑感。
一个戴老花镜、头发花白的干瘦老头,正坐在门口小马扎上,借着天光修补一本线装书,动作慢吞吞的,却极专注。
送完餐,叶伟抱着乐乐转身要走。
刚经过一个卖各种老旧杂项的地摊,乐乐四处张望的小眼神突然定住了,直勾勾地盯住了地摊角落里的一样东西。
那是个极其不起眼的青铜小铃铛,也就拇指指甲盖大小。
铃铛表面糊着厚厚的、绿中带黑的铜锈,纹路都看不清了,铃舌也像锈死了,整个儿一卖不出去的破铜烂铁。
可乐乐却像被它吸住了魂儿,伸出小手指着那铃铛,仰头对叶伟说:“爸爸,那个小铃铛……在唱歌呢。”
叶伟一愣,顺着儿子指的方向看去,就看见个锈疙瘩。
他蹲下身,柔声道:“乐乐,那就是个旧铃铛,锈住了,响不了的。”
“会的!”
乐乐小脸上一副奇异的笃定,“它唱的歌……轻轻的,像小虫子说话……它在叫‘醒醒’……”
摊主是个穿脏棉袄、揣着袖筒打盹儿的中年汉子,被他们吵醒,不耐烦地抬抬眼皮,瞥了眼乐乐指的东西,嗤笑道:
“嘿,小孩儿眼神倒尖!那玩意儿不知哪个旮旯刨出来的,锈死了,五块钱拿去玩儿,不要别挡我财路。”
叶伟本不想理,可看着乐乐那异常执着的眼神,心里一动。
自打戴上黑石坠子,乐乐很久没对啥东西表现出这么强烈、近乎“不对劲”的关注了。
他犹豫了下,还是从兜里摸出五块钱皱巴巴的零钱递过去,捡起了那个沉甸甸、冰凉的小铜铃。
就在叶伟把小铜铃揣进口袋,准备离开时,旧书铺门口那个一直埋头修书的老头,忽然抬起头。
目光透过厚厚的镜片,精准地落在了叶伟……或者说,是他刚揣进口袋的位置。
“小伙子,等等。”老头声音沙哑,带着岁月磨砺的沉。
叶伟停步回头。
老头放下手里的书和工具,慢悠悠站起身,踱到摊前。
目光扫过打哈欠的摊主,最后又落回叶伟身上,那眼神锐利得跟他苍老的外表有点不搭。
“刚才那铃铛,能给我瞧瞧吗?”老头问得平淡,却有种不容拒绝的味道。
叶伟心里警铃微响,但对方只是个修书的老头,不好直接拒,只得又把那小铜铃掏出来递过去。
老头接过铜铃,没细看铃铛本身,而是用那双布满老年斑、却异常稳的手,拇指和食指捏住铃铛,用种特殊的频率和角度,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一捻——
“叮……”
一声极轻微、却异常清越、仿佛能直接敲进灵魂深处的脆响,毫无预兆地炸开!
声音不大,却瞬间荡开了周遭所有的市井嘈杂,连空气都像被洗刷过般为之一清!
叶伟浑身一震!
那声音仿佛穿透了耳膜,直冲脑海深处,让他连日紧绷而有些昏沉的脑子都猛地一激灵!
怀里的乐乐更是倏地睁大了眼睛,小脸上露出极其舒坦和愉悦的表情,像听到了天籁!
更让叶伟惊骇的是,他贴身戴着的黑色小扣子,还有乐乐脖子上的黑石坠子。
在那声铃响传来的瞬间,竟然同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但清晰无比的……阻滞感!
就像有层无形的屏障,被这声铃音轻轻撼动了一下!
那打盹的摊主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铃声惊得一哆嗦,目瞪口呆地看着老头手里的破铃铛,揉着眼睛嘟囔:
“邪门了……这破玩意儿还真能响?”
修书老头对铃声的效果好像一点儿也不惊讶,浑浊的老眼滴溜溜一转,闪过一丝了然。
随手就把铃铛塞回叶伟手里,仿佛那就是个再平常不过的小玩意儿。
可他那目光啊,却像粘了胶水,在叶伟和乐乐身上黏了好一会儿,特别是乐乐那张小脸——
刚才那瞬间迸发出的光彩,可一点儿也不像个普通娃娃。
“音色嘛,还凑合,”老头像是嘀咕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叶伟。
“可惜啊,灵性蒙尘太久啦,不是有缘人,可没法让它常响。”
他顿了顿,嘴角似有若无地一翘,“这‘清心铃’落在你们爷俩手里,也算找到正主喽。五块钱,血赚。”
说完,他眼皮子都懒得再抬一下,转身一屁股坐回小马扎,抄起那本没修完的线装书,立马又钻了进去,好像刚才啥事儿也没发生过。
叶伟攥着手里那枚又变得死寂沉沉、仿佛那声清越铃响只是大梦一场的小铜铃,心里头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老头,绝不是个普通修书的!他认得这铃铛!刚才那手法……还有那句藏着掖着的“有缘人”和“灵性蒙尘”!
难道……他瞧出乐乐不一般了?还是……看穿了他们身上那黑石护符的古怪?
就在这当口,一辆锃亮的黑轿车,极其不合时宜地“嘎吱”一声,猛地刹在了狭窄的古玩街口,轮胎蹭着青石板,发出刺耳的尖叫。
车门一开,一个穿着名牌西装、挺着啤酒肚、腋下夹着公文包的中年胖子,带着俩跟班模样的,火急火燎地直冲旧书铺杀来,脸上写满了“势在必得”。
人还没到跟前,大嗓门就先到了:
“顾老!顾老哎!可算找着您了!上回跟您提的那批古籍,您琢磨得咋样啦?价钱好说!只要您点个头,我立马……”
那修书老头——顾老,眼皮子都没掀一下,依旧全神贯注地修补着手里的书页,外头天塌了都跟他没关系似的。
胖子凑到跟前,见顾老不搭理,脸上有点挂不住,可又不敢发作。
只好堆起一脸假笑,凑得更近,声音压低了几分,那调调儿,谄媚里又夹着点儿威胁:
“顾老,您心里也门儿清,那批书……来路可能有点‘烫手’,搁您这儿也是个麻烦不是?不如让我帮您‘处理’掉,价钱包您满意……”
顾老依旧沉默,稳如老钟。
胖子急了,嗓门一下拔高:
“顾老!您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这海市古玩圈儿,还没人敢不给我‘金算盘’面子的!您要是……”
他话还没喷完,一直安安静静窝在叶伟怀里、小手还攥着铜铃的乐乐,忽然扭过头,看向那个唾沫横飞、气势汹汹的胖男人。
刚才那声铃响,似乎不光涤荡了空气,也短暂地拂开了蒙在乐乐灵性上的一些灰尘。
他那双大眼睛里,重新闪烁起一种久违的、亮得惊人的光芒。
小家伙伸出小手指,直直地指向胖男人,不是告状,也不是生气,而是用一种奶声奶气却字字如凿的童音,清清楚楚地说道:
“叔叔,你包包里那个‘本本’……它在发抖。”
胖子正说得带劲,被这突然冒出来的童声打断,极其不爽地瞪向乐乐:“小兔崽子,胡咧咧什么!”
乐乐一点儿没怕,小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倾听什么无声的低语,接着道:
“它说……它身上写的好多数儿……都不是自个儿长出来的……是有人用烧得通红通红的笔,硬生生烙上去的……可疼了……”
他顿了顿,小脸上露出一点嫌弃的表情,
“它还闻到……你手上,沾了好多好多别的‘本本’哭过的味儿……它们都变得……不像自己了……”
“……”
胖男人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他像遭了雷劈,整个人僵在原地,夹着公文包的手臂抖得像筛糠!
他包里那份为了这次交易特意准备、注了一大堆水分的项目计划书!还有他以前那些坑蒙拐骗的“光辉事迹”!
这孩子……他怎么知道的?!还说得这么……一针见血?!那“通红的笔”、“硬生生烙上去”、“哭过的味儿”……
每一个字儿,都像一把冰冷的小刀,“嗤啦”一下,把他精心伪装的人皮划开,露出里头肮脏的瓤!
“你……你……”他指着乐乐,嘴唇哆嗦得像风中的落叶,一句整话都挤不出来。
在顾老那仿佛能穿透一切的目光(虽然人家压根没抬头),和这孩子纯净却要命的指控下,他那点嚣张气焰和算计,瞬间灰飞烟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心虚和恐慌!
他哪还顾得上什么古籍、什么面子,猛地一把薅起公文包,像躲瘟神似的,连滚带爬地扎进轿车,引擎“嗷呜”一声,狼狈不堪地消失在了古玩街尽头。
一场风波,又被乐乐这小家伙无意间摆平了。
顾老直到这时,才慢悠悠抬起头,瞥了眼轿车消失的方向。
目光又深不可测地在叶伟和乐乐身上转了一圈,尤其多看了两眼乐乐手里那不起眼的小铜铃。
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自语:“清音醒愚钝,浊世藏灵珠……是福是祸呢?”
他摇摇头,不再多说,重新埋下头,继续他那仿佛永无止境的修补。
叶伟抱着乐乐,攥着手里那枚仿佛还有一丝儿清音在指尖打转儿的小铜铃,心里头是翻江倒海的震撼,还有更深更浓的迷雾。
这铃铛……好像真能干扰,甚至暂时顶住黑石护符的压制?这位顾老,到底是哪路神仙?
他不敢再多待一秒,抱起乐乐,快步离开了这条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的古玩街。
而在他们身后,古玩街对面一间茶馆的二楼雅座。
一个穿着普通、帽檐压得很低的男人,慢慢放下了望远镜,摸出手机,压低嗓子递话:
“目标现身,接触可疑人物‘顾青源’,并入手一件疑似‘共鸣物’的小件。
目标之子表现异常,能力疑似出现波动。请求下一步指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一个冰冷的电子合成音:
“继续盯,评估‘共鸣物’影响。先别动,等‘钥匙’完全激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