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跑“毒蝎帮”混混带来的那点威风劲儿,压根儿没驱散叶伟心头越来越沉的阴霾。
相反,那股子如影随形、被人死死盯着的毛骨悚然感,非但没消停,反而像张越收越紧的蛛网。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无孔不入!
他不再是光靠模糊的第六感了。
现在,他能实实在在地揪出更多“不对劲儿”的蛛丝马迹。
有时,是他蹬着车送外卖的当口,路边一辆黑漆漆的轿车,引擎一直没熄火,车窗贴膜深得像个墨镜,里头啥也瞧不见,却能觉出后面射来冰锥子似的目光。
有时,是他停在路口等红灯,对面高楼某个窗户突然闪过一道贼兮兮的光,像望远镜片的反光,晃一下就没影儿了。
有时,甚至是他租住的那个鱼龙混杂的城中村里,冷不丁冒出几个“新面孔”,瞧着像无所事事的街溜子,眼神却总是不经意地往他那破出租屋方向瞟。
这帮盯梢的家伙,好像一点儿也不着急动手,活像一群极有耐心的猎手,远远地、死死地盯着。
把他的一切都记在小本本上——
他送外卖的路线、他几点睡几点起、他跟周小小还有乐乐的互动,甚至是他被难缠顾客刁难时,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这种无处不在、闷不吭声的注视,比明晃晃的刀子还让人喘不过气!
它像一层看不见、甩不掉的黏糊胶水,裹住了叶伟的日常,连呼吸都觉得堵得慌。
他开始故意绕远路送餐,专挑人多、摄像头多的大路走,有时还特意在闹市区兜几个圈子,想甩掉尾巴。
他再也不敢轻易显露出丁点超出常人的反应和力气,每一次加速超车、每一次惊险闪避。
都得装得像“运气爆棚”或者“经验老到”,这“演技”可把他累得够呛,得时刻绷紧神经演好一个“普通人”。
身体强化带来的好处,在这节骨眼上,反而成了沉重的包袱和随时可能引爆的雷。
他感觉自己像个套了身不合体铠甲的家伙,举手投足都得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留神,就暴露了铠甲底下那点儿“非人”的真相。
周小小多敏锐啊,一下子就嗅到了丈夫的不对劲。
他比以前更沉默了,眼神深处总藏着抹不掉的警惕和疲惫,就算对着她和乐乐挤出笑容,那笑也僵硬又短命。
晚上,他常常一身冷汗地从噩梦里惊醒,问她“听见啥动静没”。
“阿伟,是不是……那些‘人’又摸过来了?”
一天夜里,哄睡了乐乐,周小小终于压着嗓子,声音里带着抖,问出了口。
叶伟看着妻子苍白憔悴的脸,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没法否认,可也没法细说,只能紧紧攥住她的手,嗓子发干:
“别怕,有我呢。咱们……咱们就是得多留点神。”
这份“留神”,渗透到了生活的角角落落。
他们尽量少出门,乐乐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在楼下撒欢儿玩了。
采买东西的活儿叶伟全包了,周小小就尽量窝在那间巴掌大的出租屋里,守着乐乐。
本来就不宽裕的日子,因为这“缩头乌龟”似的躲藏,过得更加紧巴巴。
积蓄像烈日下的水洼,眼看着就快见底了,叶伟因为要避开某些区域和订单,挣的钱也少了。
一种看不见出口的经济压力和生存危机,像缓慢上涨的冰冷潮水,渐渐淹没了这个刚在生死边缘挣扎回来、只想喘口气的小家。
就在叶伟感觉那张无形的网快把他勒断气儿的时候,一个想都没想到的“机会”,用一种贼兮兮、冷冰冰的方式,啪地砸到了他面前。
那天傍晚,他刚送完一单,把电驴停在一条人不太多的街边,想喘口气,顺便瞅瞅手机账户里那点可怜巴巴的余额,眉头拧成了疙瘩。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顶上,一个从来没见过的App,图标简单得跟没有似的,悄没声儿地自动装上了。
还弹出来个纯黑的对话框,上面就一行字,荧绿色,像心电图似的在那儿跳:
【检测到观察目标‘叶伟’面临生存资源阈值压力。】
【提供有限度援助选项。】
【任务:明儿14:00-14:15,到‘星光游乐园’正门左边第三个垃圾箱旁边,拿走吸在底下的黑铁盒子,送到‘滨海大道177号,蓝湾咖啡馆,靠窗第二张桌子’。】
【报酬:现金,五千块。够你们换个更安全地儿的押一付一。】
【警告:这任务是单程票,不干或者搞砸了没惩罚,但援助通道立马焊死。甭问哪来的。行动必须自然得像遛弯儿,别惹任何眼。】
叶伟的心脏“咯噔”一下,像被一只冰爪子狠狠攥住了!血都差点冻住!
这App!这信息!
是“深蓝网络”?还是……那些死盯着他的黑衣人背后的大佬?
他们不光把他当透明人一样盯着,连他心里最深的窘迫和最急的渴求都摸得一清二楚!
用这种近乎施舍、却又带着不容商量劲头的方式,把一个明摆着风险重重的“活儿”,直接拍他脸上了。
五千块!对他们家眼下这光景,简直是救命稻草!
足够让他们立刻、马上、麻溜儿地搬离这个毫无安全感的城中村,找个门禁森严、藏得更深的地儿落脚。
可是,代价呢?
去指定地点,拿个不明不白的玩意儿,送到指定的人手里。
这活脱脱就是非法交易的路子,或者……更糟,是个坑?
就为了试试他听不听话?还是想把他更深地拖进某个见不得光的泥潭?
一股冰冷的恐惧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他几乎能感觉到,就在这条街的某个犄角旮旯,也许就在哪扇窗户后面,正有一双或者好几双眼睛,饶有兴致地欣赏着他脸上此刻每一个细微的挣扎和犹豫。
答应?就等于他向这股子神秘势力低头妥协了第一步,以后可能再也甭想甩掉他们的操控和利用。
这跟他只想回归平凡、护住老婆孩子的念想,完全背道而驰!
拒绝?那就继续困在没钱又没自由的死局里,小小和乐乐还得跟着他提心吊胆,吃了上顿愁下顿。
下次乐乐要是病了,或者再撞上啥急着用钱的坎儿,他拿啥顶?
冷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他的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头,微微发抖。
那行荧绿色的字,像恶魔的诱惑,勾着他,也像烧红的烙铁烫着他的良心。
他想起乐乐因为不能出去玩撅起的小嘴,想起周小小深夜里望着他时藏不住的忧虑,想起自己腰上那道早就好了、却好像还在隐隐作痛的疤……
那几分钟长得像被拉长的橡皮筋,煎熬得仿佛过了好几个世纪。
终于,叶伟狠狠吸了一口混杂着汽车尾气与城市尘埃的空气,味道浑浊,却无比真实。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所有的挣扎和犹豫都被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取代。
他没回那条信息,甚至懒得去卸载那个诡异的App。
只是动作有些僵硬地,默默把手机塞回了口袋。
接着,他拧动电门,小电驴哼哼唧唧地叫唤起来,驮着他一头扎进下班高峰的车流里。
他没直接回家,却像被什么勾了魂儿似的,绕路晃到了信息里提过的“星光游乐园”附近。
游乐园早就荒废多年了。
夕阳余晖里,锈迹斑斑的摩天轮和旋转木马,活像巨兽生锈的骨架,透着一股子荒凉破败劲儿。
大门紧锁,杂草丛生。
左边,果然杵着一排绿油油的公共垃圾箱,气味儿不怎么美妙。
他的目光,钉在了第三个垃圾箱上。普普通通,跟旁边那几个没啥两样。
去?还是不去?
这选择像块沉甸甸的秤砣,压在他心口。
最终,他没靠近,只是远远瞥了一眼,就调转车头溜了。
他得想想,得好好掂量掂量每一步可能踩出的坑。
等回到那个熟悉、充满烟火气却又塞满烦恼的城中村出租屋时,天已经擦黑了。
周小小照例备好了简单的晚饭,乐乐正凑在昏黄的灯光下,用彩笔涂涂画画。
“爸爸你看!”
乐乐一见他进门,立刻举着一张画纸噔噔噔跑过来。
“我画了爸爸送外卖!还有……还有一个好大好亮的‘眼睛’,在云彩上头看着爸爸!不过,这个‘眼睛’好像……有点伤心?”
叶伟接过画纸,心头猛地一震!
画纸上,线条稚嫩却传神地勾勒出骑着小车的他。
而在天空的云层之上,乐乐用深蓝和银色的笔,画了个巨大无比、结构七拐八绕、像抽象眼睛的玩意儿。
那“眼睛”没有瞳孔,只有无数交织、如同电路板纹路般的线条,确实像乐乐说的,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
是孩子天马行空的想象?还是……乐乐那被“深蓝网络”标记过的“异常感知”,又一次捕捉到了连他都无法看清的东西?
那个在暗处盯着他的庞然大物,竟然……会“悲伤”?
这个念头荒谬得离谱,却又带着一丝诡异的合理,像黑暗中倏地擦亮了一星微光,把叶伟卷进了更深的迷雾里。
他坐在床边,看着手里这张充满童真的画,又想起那条冷冰冰、带着交易口吻的信息。
明天,14:00-14:15,星光游乐园,第三个垃圾箱。
去?还是不去?
他知道,无论选哪条道儿,他的人生轨迹,都得再次拐上一个无法回头的弯。
而这一回,他不再是随波逐流,而是要……主动抬脚,踩进那片未知的灰色地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