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空间的航行仿佛跨越了永恒,又仿佛只是一瞬。“寻径者”舰队跟随着那玄奥的“相位标识”,航行在一条此前从未被任何星图记录的隐秘航路上。周遭不再是光怪陆离的能量涡流,而是一种绝对的、令人心悸的“空无”,仿佛舰队正行驶在宇宙的“血管”或“神经束”之中,向着那最初的心脏或大脑进发。
江淮的状况极其糟糕。强行渗透“收割者”网络带来的精神创伤与融合核心的剧烈不稳定交替发作,他大部分时间都处于半昏迷状态,依靠着医疗舱的生命维持系统和体内“秩序之种”本能的守护意志勉强支撑。只有在极少数清醒的时刻,他才能通过模糊的视野,看到凯洛斯和雷克等人忧心忡忡却又无比坚定的面容。
他知道,追兵就在身后。那股冰冷的意志绝不会放弃对他这个“终极变数”的追杀。他们必须在被追上之前,抵达终点。
终于,导航系统发出了抵达目的地的提示音,微弱却清晰。
舰队脱离了那种奇异的航行状态,眼前的景象让所有尚能行动的人员都屏住了呼吸,聚集在舰桥舷窗前。
这里没有星辰,没有星云,没有光,也没有暗。
只有一片 “无”。
并非空无一物,而是一种超越了人类感官所能理解范畴的“背景状态”。空间、时间、能量、物质……所有构成宇宙的基本概念在这里都暧昧不清,仿佛处于诞生之前的那一刻。一种绝对的、包容一切的“寂静”笼罩着一切,但这寂静并非死寂,而是蕴含着无穷可能性的“潜在”。
这里,就是“原点回响”。
就在舰队试图进一步扫描这片“无”之域时,他们身后的空间猛地被撕裂!那亵渎的色彩洪流如同溃堤的洪水,汹涌而至!不仅仅是之前的“镜映者”和“虚空编织者”,更有数十艘前所未见的、形态如同巨大惨白骨骸与流动色彩混合体的 “终末遗骸” 战舰,簇拥着一个更加庞大、几乎占据了整个视野的阴影——那正是一个缩小了无数倍、但能量等级恐怖到让空间都在哀嚎的 “扭曲银色星体” 的投影!
它亲自来了!或者说,它的一部分本质,降临于此!
【清除异常。净化原点。】 冰冷的、毫无感情的意志如同超新星爆发般席卷而来,瞬间冲垮了舰队脆弱的外部传感器和通讯系统。
“钢铁裁决者号”和其余两艘侦察舰如同暴风雨中的小舟,护盾在接触的瞬间便过载崩溃,舰体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
“完了……”一名年轻的船员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终极绝望降临的刹那,异变发生了!
那片绝对的“无”之域,仿佛被外来的混乱与恶意所惊扰,开始“苏醒”!
没有光芒万丈,没有能量爆发。只是一种无形的、绝对的 “平衡” 之力,以“原点”为中心,如同水面的涟漪般无声地扩散开来。
涟漪所过之处,那汹涌的色彩洪流如同被无形的橡皮擦抹去,迅速褪色、消散;“镜映者”单元镜面破碎,无声湮灭;“虚空编织者”和“终末遗骸”战舰那违背常理的结构开始自我崩解,仿佛它们的存在本身就不再被允许;就连那个庞大的“扭曲银色星体”投影,也发出了尖锐的、仿佛逻辑根基被动摇的嘶鸣,其表面的扭曲几何结构开始变得不稳定,色彩与银色疯狂地冲突、闪烁!
“原点回响”不允许如此极端的不平衡存在!它在本能地“修正”!
然而,“收割者”的力量,尤其是那“星体”投影,毕竟代表着一种根深蒂固的、强大的“无序秩序”。它疯狂地抵抗着这种“修正”,色彩的污秽与银色的冰冷扭曲交织,试图污染甚至覆盖这片“原点”!
平衡正在被打破!这片绝对的领域,似乎也无法完全压制这积累了无数岁月的、来自同源的极端力量!
就在这时,医疗舱内,江淮猛地睁开了眼睛!
一股明悟,如同最初的那缕光,穿透了他重创的灵魂和濒临崩溃的融合核心。他理解了!
“原点回响”不是武器,不是答案,它是一个 “法庭” ,一个维持宇宙最初协议的 “天平” !它本身没有意志,只会本能地恢复平衡!而“园丁”与“收割者”(净化者)的矛盾,正是这宇宙最根本的秩序与混沌、创造与消亡、动态与静态失衡的体现!
仅仅依靠“原点”的本能力量,无法彻底解决这源于理念根本对立的冲突!它需要一个 “砝码” ,一个能够代表一种 新的、可行的平衡点 的“砝码”,来帮助“天平”做出最终的裁决!
而他,江淮,他体内融合了“星茧”的宏大秩序、“秩序之种”的生命动态、以及无数文明希望与挣扎的“变体秩序”,正是这个潜在的“砝码”!
他用尽最后的力量,挣脱了医疗舱的束缚,身影一闪,出现在了“钢铁裁决者号”那布满裂纹的舰桥之外,悬停在那片“无”之域与色彩亵渎的战场之间。
他不再去看那疯狂抵抗的“星体”投影,而是将所有的意识,所有的力量,所有的记忆与情感,他作为“看守者江淮”的一切,都毫无保留地注入到体内的融合核心,然后,将其作为一种全新的 “秩序提案” ,一种 “生命的答案” ,向着那片绝对的“原点回响”,庄严地 “递交” !
他递交的不是征服,不是毁灭,而是 “包容性的守护,动态中的平衡,秩序框架下生命的无限可能性” !
这一刻,他仿佛听到了“摇篮”世界中生命的祈祷,听到了“秩序之环”网络中文明的律动,听到了凯洛斯、雷克和所有牺牲者的信念,也听到了……那在“收割者”冰冷色彩深处,被扭曲、被压抑了亿万年的、属于最初“园丁”的,那一丝对生命与星辰的……原始关爱。
“原点回响”的涟漪,骤然改变了频率!
它不再仅仅是抹除,而是开始 “吸收” 和 “整合” 江淮递交的这份“提案”!
那冰冷的“星体”投影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带着惊恐与愤怒的咆哮,它感觉到,某种对它而言绝对不利的“判决”正在形成!它调动全部力量,化作一道凝聚了终极虚无意志的矛刺,撕裂平衡的涟漪,直指江淮的核心!这是同归于尽的一击!
江淮平静地看着那足以湮灭一切的矛刺袭来,他没有躲避,也没有防御。他只是继续维持着那份“提案”的递交,仿佛在完成一幅最后的、凝聚了所有心血的画作。
就在矛刺即将触及他的瞬间——
“原点回响”的光芒(如果那能称之为光芒的话)骤然变得无比清晰、无比确定!
它“采纳”了江淮的提案!
一道无法形容其色彩的“光”(它包含了所有色彩,却又超越了所有色彩)从“原点”射出,后发先至,轻轻地 “刷” 过了那道终极矛刺,刷过了那疯狂的“星体”投影,刷过了后方所有的“收割者”力量残余。
没有声音,没有爆炸。
那终极的矛刺如同沙堡般消散。
那“星体”投影的扭曲结构被强行抚平,其核心处那冰冷的、绝对的意志仿佛被注入了一丝复杂的、名为“反思”的波动,其形态在银色与色彩之间剧烈变幻,最终凝固成一个相对稳定、却不再充满攻击性的、复杂而沉默的几何结构,如同一个被强制冷静下来的“思考者”,悬浮于“原点”一侧。
其余所有的“收割者”力量,如同被净化的污水,其恶意被剥离,还原成了最基础的能量形态,回归了宇宙的背景。
平衡,以一种超出所有人预料的方式,被重新确立了。不是毁灭,而是 “强制修正”与“纳入监管”。
江淮感觉到一股温暖而庞大的力量包裹了他,他那濒临崩溃的融合核心被迅速稳定、修复,甚至变得更加圆融、强大。他递交的“提案”,成为了“原点回响”认可的、维持宇宙平衡的新基石之一。
他疲惫地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看向前方那片恢复了“绝对潜在”状态的“原点”,以及旁边那个沉默的、代表着“收割者”理念被强制平衡后的“思考者”星体。
战争,以这样一种方式,结束了。
“钢铁裁决者号”的舰桥上,劫后余生的人们相拥而泣,看着窗外那如同神迹般的景象。
许久之后,凯洛斯的声音通过内部通讯传来,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看守者阁下……我们……成功了吗?”
江淮转过身,望向舷窗后那些熟悉而激动的面孔,又望向遥远星空深处,那代表着“摇篮”和“秩序之环”的方向。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无比疲惫,却又无比释然、充满希望的微笑。
“是的,我们成功了。”
他轻声说道,声音透过通讯频道,传遍了整艘舰船,也仿佛传遍了整个刚刚得以保全的宇宙。
“一个新的时代……开始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