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玲珑宫,王座厅。
随着曼多拉被彻底“清理”出场,王座厅内那剑拔弩张、清算不断的紧张氛围,终于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空气中弥漫的,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死寂,以及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穹顶水幕星辰流转,墙壁玄冰灵光闪烁,将这片空间映照得如同深海龙宫,静谧而威严。
年幼的王默紧紧抱着怀中气息微弱的罗丽娃娃,小脸依旧苍白,身体微微颤抖,仿佛一只受惊的小鹿,蜷缩在角落,不敢发出丝毫声响。她的目光,时而畏惧地瞟向水王妃王座上那相拥的、气息强大的两人,时而又担忧地看向脚边那具彻底僵死、如同真正废铁般的铁皮玩具。
那具铁皮玩具——金王子金离瞳,自默那番关于“玫瑰月季”和“心上人之痛”的诛心之言后,便彻底陷入了死寂。锈迹斑斑的身躯一动不动,连一丝微弱的能量波动都感受不到,仿佛其内的灵魂已经彻底熄灭,只剩下这具空洞的躯壳,无声地诉说着某种刻骨铭心的绝望与悔恨。
水王妃王座上,默怀抱着“过去水清漓”,感受着他逐渐平稳的呼吸和那微不可察的依赖,心中一片宁静。方才对曼多拉的雷霆手段与对罗丽的冰冷箴言,似乎只是随手拂去的尘埃。她的注意力,在扫过全场后,最终,还是落在了那具“铁皮”之上。
她的目光,不再有之前的讥讽与厌恶,而是变得……深邃、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审视与……期许?
她看着金离瞳那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这幅德行,与记忆中那个骄傲肆意、锋芒毕露的金之国主宰,简直判若云泥!为了一个遗忘的诅咒,就将自己作践至此,连累罗丽几乎形神俱灭……真是……可悲又可恨!
但……终究,不能真的让他就这么“死”在这里。毕竟,罗丽的生机,还系于他身。而且,有些事情,必须由他自己去面对,去打破。
默轻轻吸了一口气,打破了王座厅内长久的沉默。她的声音不再冰冷刺骨,也不再带着调侃戏谑,而是恢复了一种平静的、仿佛在陈述事实的语调,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大厅中。
“金离瞳。”
她直接叫出了他的名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能直接抵达那具铁皮躯壳深处,那被痛苦与遗忘层层封锁的灵魂。
铁皮玩具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如同被微电流击中,但随即又恢复了死寂。
默没有在意他的反应,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
“你若是……不想再因为你自身的缘故……”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让每个字都重重落下:
“……再次被曼多拉那种货色利用……”
“导致罗丽……被彻底遗忘……最后……消失的话……”
“被遗忘”!“消失”!
这两个词,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金离瞳死寂的灵魂上!铁皮玩具猛地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如同金属摩擦的“嘎吱”声,整个躯壳都剧烈地摇晃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内心最深处疯狂地挣扎、嘶吼!
年幼的王默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抱紧了罗丽,紧张地看着铁皮。
默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知道这话戳中了他的痛处。她趁热打铁,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就把你……金之国金王子的底气……给我拿出来!”
“金之国金王子”!
这个久违的、象征着无上荣耀与力量的称号,如同惊雷,在金离瞳的灵魂中炸响!铁皮玩具周身那沉寂的锈迹之下,似乎有极其微弱的、金色的光芒一闪而逝!但随即,又被更深的灰暗与死寂所淹没。遗忘的枷锁,太沉重了。
默看着他那副挣扎又颓然的模样,冷哼一声,语气变得森寒:
“别以为我在危言耸听!”
“遗忘术和禁言咒……可不是闹着玩的!”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一切虚妄:
“尤其是禁言咒……”
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带着冰冷的寒意:
“一旦种下……即便是再强大的存在……也没有用!”
“它会封锁你的记忆,扭曲你的认知,让你连自己是谁都忘记!让你眼睁睁看着最重要的人受苦,却连呼喊她名字的能力都没有!”
默的声音,如同来自深渊的寒风,描绘着金离瞳正在经历、以及未来可能更糟的地狱图景:
“你想让罗丽……永远活在这种绝望里吗?!”
“你想让她……到死……都以为你彻底抛弃了她吗?!”
“不——!!!”
一声嘶哑、破碎、完全不似人声的咆哮,猛地从铁皮玩具内部爆发出来!那声音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绝望,仿佛濒死野兽的哀鸣!铁皮玩具剧烈地颤抖起来,锈迹簌簌落下!
有效果了!默的眼中精光一闪!她需要给他一个希望!一个打破诅咒的可能!
她的语气忽然一转,带上了一种奇异的、仿佛在讲述古老传说般的口吻:
“我记得……在你们那个时间线……有个传说……”
金离瞳的颤抖微微一顿。
默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金之国那辉煌的过去:
“据说……由黄金熔炉倾尽心力锻造出的……至锋之剑……”
“其锋芒……足以……击穿世言铠?”
“世言铠”三个字一出,整个王座厅的气氛,陡然变得无比诡异!
一直静立如雕塑的世王,周身那流转的混沌气息,几不可察地微微凝滞了一瞬!时间之神时希,那古井无波的眼眸中,也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就连水王妃王座上的“过去水清漓”,贴在默颈窝的脸颊也微微动了一下!
击穿世言铠?!这传说,简直狂妄到无法无天!
默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却勾起一抹极其不屑的、带着浓浓嘲讽的弧度:
“不过……”
她拖长了语调,语气中的讥讽毫不掩饰:
“这传说……我是一点都不信的!”
“击穿世言铠?” 默的声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蔑视,“呵……天真!”
她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世王那模糊而伟岸的身影,语气带着一种绝对的笃定:
“它主子同意的话……或许还有那么一丝……微乎其微的……可行空间。”
“要知道……” 默的声音陡然变得无比肃穆,带着一种对至高力量的敬畏:
“世言铠……”
“可不是谁……都可以击穿的!”
“那可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啊!”
最后那个“啊”字,她拖得极长,带着一种咏叹调般的夸张,将“世言铠”的不可撼动,渲染到了极致!
这番话,看似是在否定那个传说,贬低金离瞳的力量。但实际上,却是在用一种极其高明的方式——激将法!同时,也点出了一个残酷的现实:打破禁言咒的难度,堪比击穿世言铠!但……传说既然存在,是否就意味着……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默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具剧烈颤抖的铁皮玩具上,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最后的通牒:
“金离瞳,路……我给你指了。”
“是继续当一摊烂泥,眼睁睁看着罗丽消失……”
“还是拿出你金王子的底气,去搏那一线渺茫的生机……”
“选择权……在你。”
说完,默不再看他,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怀中的“过去水清漓”身上,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话语,只是随口一提。
王座厅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只有那具铁皮玩具,在剧烈的颤抖中,发出“嘎吱嘎吱”的、令人牙酸的声响,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破碎,也正在……重生。
一场关乎信念与救赎的内心风暴,正在那锈迹斑斑的躯壳下,疯狂地席卷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