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澜厅内,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依旧璀璨,但光线似乎在这一瞬间变得冰冷刺骨。
苏晨的声音不大,甚至因为刻意的“激动”而带着一丝微弱的颤音,但“我不能当”这五个字,却像五记重锤,精准地砸在包厢里每一个人的心脏上。
喧闹,奉承,热络,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时间仿佛被冻结了。
空气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嘶嘶声,和远处厨房隐约传来的锅铲碰撞声。一个坐在角落的处长,手里的象牙筷子没拿稳,啪嗒一声掉在骨瓷碟上,发出一声清脆而又突兀的响动,让所有人的肩膀都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十几道目光,像十几把锋利的手术刀,齐刷刷地聚焦在苏晨身上。震惊,错愕,不解,幸灾乐祸……各种复杂的情绪在这些官场老手的眼底交织闪烁。
他们看到了什么?
他们看到了一个新兵,在将军授予他勋章的庆功宴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枚金光闪闪的勋章,又给推了回去。
这不是谦虚,这是拒绝。
这不是客气,这是在当众打刘主任的脸!
刘主任脸上的笑容,像是被零下三十度的寒风吹过的湖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寸龟裂,最终凝固成一个僵硬的、介于笑与不笑之间的古怪表情。他那双刚刚还热情洋溢地拉着苏晨的手,此刻还停在半空中,显得无比尴尬。他头顶那团原本如火焰般熊熊燃烧的橙色气运,剧烈地收缩了一下,光芒都黯淡了几分。
坐在他旁边的王总,脸上的肥肉抖了抖,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嘴边,忘了喝下去。
整个房间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十度。
苏晨仿佛没有察觉到这足以将人冻僵的氛围。他依旧保持着那个深深鞠躬的姿势,双手举着那杯满满的黄酒,姿态虔诚得像一个正在向神明献祭的信徒。
他的脸上,那份“感动”和“激动”没有丝毫消减,反而因为这份凝固的寂静,更添了几分悲壮的色彩。
“刘主任,”他缓缓直起身,眼眶里的红晕恰到好处,既表现了内心的挣扎,又不至于显得矫揉造作,“您对我的这份天大的恩情,我苏晨……这辈子都还不完。”
他的声音,真挚,诚恳,带着一种涉世未深的年轻人特有的、一根筋式的执拗。
刘主任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干涩地像是砂纸在摩擦:“小苏……你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觉得担子太重?没关系,年轻人,我给你压担子,就是看好你!”
他试图把苏晨的拒绝,解读为年轻人的胆怯,想把场面圆回来。
然而,苏晨却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是的,刘主任。”他看着对方,眼神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仿佛能照见人心里最隐秘的角落,“我不是怕担子重。我是……没有资格担这个担子。”
“我苏晨是什么人?我就是一个刚进市委办没几天的新兵。周秘书长把我安排在综合二科,是对我的信任,也是对我的考验。我现在连钱科长交代的整理档案、校对文件的本职工作都还没完全吃透,每天都生怕出一点差错,给科里拖后腿,给周秘书长丢脸。”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把自己贬低到了尘埃里。
在座的都是人精,一听这话,心里就品出点别的味儿来了。
这小子,句句不离周秘书长和钱科长,这是在拿自己的直属领导当挡箭牌啊!
“‘智慧城市’是什么?是咱们南州市今年工作的重中之重,是林书记亲自挂帅的头等大事!您把这么重要的项目交给我,是对我的信任,可我……我接不住啊!”
苏晨的声音陡然高了一分,那是一种发自肺腑的“惶恐”。
“刘主任,我年轻,犯了错,大不了就是脱了这身衣服回家种地。可这个项目要是砸在我手里,耽误了全市的发展大计,损害的是您刘主任的威信,影响的是林书记的布局!这个责任,我承担不起!我不能因为自己的前途,就拿全市的工作开玩笑,更不能辜负您对我的这份厚爱啊!”
话音落下,他仰起头,将杯中那满杯的黄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他的脸颊瞬间腾起两片红云。
他重重地把空杯子放在桌上,发出“当”的一声闷响。
整个包厢,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苏晨这番“剖白心迹”给震住了。
这番话说得……太漂亮了!
漂亮到了滴水不漏,漂亮到了无懈可击!
他拒绝了你,但理由却是为了你好,为了项目好,为了全市大局好。他把自己放在了最低的位置,却把“忠诚”、“责任”、“大局观”这三顶最大的高帽子,稳稳地戴在了自己头上。
你还能说什么?
难道你要说:“你别怕,这项目就算搞砸了也跟你没关系,我就是找你来背锅的”?
还是说:“你别管周鸿途了,跟着我干,我才是你的未来”?
刘主任感觉自己像吞了一百只苍蝇,堵在喉咙里,吐不出,也咽不下。他精心设计的“荣耀之饵”,那足以让任何官场新人都无法抗拒的诱惑,竟然被对方用这种最“政治正确”的方式,给原封不动地顶了回来。
他甚至不能发火。
因为苏晨的理由,太光明正大了。你一旦发火,就等于承认了你提拔他,不是看重他的能力,而是别有用心。
【叮!言灵反转系统提示:】
【“荣耀之饵(替罪咒缚·献祭)”已被你的“忠诚壁垒”言灵成功格挡并反弹部分效果。】
【“忠诚壁垒”:通过强调对现有岗位和直属领导的“绝对忠诚”,构建一道无法被“挖墙脚”言灵攻破的防御屏障。任何试图强行拉拢的行为,都将被视为对你现有领导权威的挑战。】
【系统评价:一次教科书级别的阳谋破解。你用对方无法反驳的“忠诚”,杀死了对方的“热情”。】
刘主任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像是开了染坊。他头顶的橙色气运剧烈地翻涌着,像一锅即将沸腾的岩浆,却被一层无形的盖子死死压住,无法喷发。
足足过了十几秒,他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呵呵……呵呵呵……”他干笑了两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他重新端起酒杯,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然后站起身,用力地拍了拍苏晨的肩膀。
那力道之大,让苏晨感觉自己的肩胛骨都在疼。
“好!说得好!”刘主任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小苏啊,我……我真是没想到,你年纪轻轻,思想觉悟竟然这么高!现在像你这样不计较个人得失,一心扑在工作上,还懂得顾全大局的年轻人,不多了,真的不多了!”
他一边说,一边对着桌上其他人,用力地点着头,仿佛在极力赞扬苏晨,但那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寒意。
“是我考虑不周,是我太心急了!”刘主任开始“自我批评”,“你说得对,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你在综合二科,在周秘书长身边,正是打基础、长本事的好时候。是我……差点好心办了坏事,拔苗助长了啊!”
他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瞬间就把自己从一个“拉拢失败”的尴尬境地,拔高到了一个“爱护后进、及时纠错”的长者位置。
官场老狐狸的变脸速度,快得令人咋舌。
“来,小苏,这杯酒,我敬你!”刘主任举起杯,“敬你的忠诚,敬你的担当!我收回刚才的话,你在综合二科好好干,我相信,是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的!”
说完,他也一饮而尽。
一场惊心动魄的“陷阱言灵”交锋,就在这觥筹交错之间,以一种最诡异、最和谐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接下来的饭局,气氛变得无比古怪。
刘主任不再提任何关于项目和提拔的话题,只是一个劲儿地和身边的人喝酒、说些不咸不淡的笑话。但所有人都感觉得到,他那笑声背后,藏着压抑的怒火。
而苏晨,则彻底成了饭桌上的“透明人”。
再也没有人向他敬酒,再也没有人夸他“年轻有为”。大家仿佛商量好了一样,都刻意地绕开他,自顾自地推杯换盏。他就像一块投入滚油里的冰块,短暂地嘶啦作响之后,便无声无息地融化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苏晨乐得清静,只是低头默默地吃着菜。
他知道,自己今天算是把“橙色”派系给得罪透了。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与其被当成“祭品”献祭掉,不如早早地划清界限。
饭局在一种虚假的和谐中进行到一半,苏晨看准时机,站起身,脸上带着几分歉意:“刘主任,各位领导,实在不好意思,我酒量浅,有点上头了。而且科里还有份文件明天一早周秘书长要看,我得回去再核对一遍。我就……先告辞了。”
这个理由,同样无懈可击。
刘主任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挥了挥手,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苏晨如蒙大赦,对着桌上众人又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快步离开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包厢。
走出春江月的大门,夜晚的凉风迎面吹来,苏晨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息在微凉的空气里,化作一团白雾,又迅速消散。
他感觉自己像是刚从一场无声的战役中逃出来,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口袋里的手机,在此刻,突兀地震动了起来。
苏晨掏出手机,屏幕上亮着一串没有名字的号码。
正是他从那本书里找到的那个号码。
不是短信,是来电显示。
对方,竟然直接打了过来。
苏晨站在车水马龙的街边,看着屏幕上那串不断闪烁的数字,城市的霓虹灯在他眼中化作一片模糊的光晕。
接,还是不接?
接了,就等于踏入了另一个未知的棋局。
不接,或许会错失一个重要的机会,甚至得罪一个隐藏在暗处的、比刘主任更加高深莫测的势力。
就在他犹豫的这几秒钟,电话,被对方挂断了。
苏晨松了口气,刚准备把手机收起来。
屏幕再次亮起,一条短信弹了出来。
依旧是那个号码。
短信的内容,只有一张图片。
图片上,是一只紫砂茶杯,器型古朴,色泽温润。
而在茶杯的旁边,还放着一个物件——一只憨态可掬的、同样是紫砂材质的小猪茶宠。
这套茶具,苏晨今天下午,刚刚在组织部陈副部长的办公桌上,亲眼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