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山学宫,藏书楼深处。
窗外是漫天飞雪,屋内却温暖如春。
这暖意并非来自炭火,而是源自墙壁夹层中流淌的热水管网。
这是学宫工家院最新改造的成果,名为水暖。
马灵道人坐在一堆散乱的稿纸中间,眉头紧锁。
身上的道袍有些褶皱,须发也不似往日那般打理得一丝不苟。
此刻的他,不像是一位呼风唤雨的四境真人,倒像是一个被难题困住的老学究。
在他面前的案几上,摆放着一台在此世堪称精密的仪器——
显微镜。
这是格物监的一位年轻匠师,在磨制镜片时偶然发现的组合,后经学宫数代改良,如今已能窥见微尘之妙。
但马灵关注的并非是这些微尘。
他手中捏着一份最新的《格物学报》,那是学宫内部流传的期刊。
其上刊载了一篇名为《论物质之元》的文章。
文中虽多有猜测,却大胆地提出了元素之说,认为天地万物并非单纯的是由金木水火土构成,而是由更为微小的、性质各异的元所组成。
而更让马灵心神震动的,是文章末尾的一段狂想:
“若万物皆由元微之粒构成,则此微粒之间必有大力维系。若能破开此力,或使微粒相合,当有毁天灭地之能迸发,犹如...大日之辉。”
“大日...”
马灵低声呢喃,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行墨迹。
他修的是火法,证的是大日金箓。
百年来,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懂了火,懂了太阳。
在他看来,太阳便是天地间至刚至阳的火焰集合,是无穷无尽的燃烧。
可燃烧,总有尽头。
凡火燃木,木尽火熄;灵火燃气,气竭火散。
那悬于九天之上的大日,燃烧了亿万年,为何不熄?为何不灭?
它的薪柴是什么?
这个问题困扰了马灵许多许多年。
他曾飞身入云,试图靠近大日,却被那恐怖的高温逼退。
也曾用高倍望远镜观看,却也始终见不真切。
直到今日,这篇看似荒诞不经的文章,却如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的迷雾。
“非是燃烧...”
马灵猛地站起身,眼中迸射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是聚,也是合!”
“大日之火,非是有形之物在烧,而是微不可见的元,在极度的重压与高温下,相互撞击、融合,从而迸发出的...灭世之能!”
他抬起手,掌心之中,一团赤红的火焰凭空而生。
以往,他只需催动法力,便可维持这火焰不灭。
但此刻看着这团火,马灵的眼神变了。
他不再向外输出法力,而是控制着四周的灵气与热量,疯狂地向这团火焰中心坍缩、挤压。
既然大日之理在于聚变,那他这大日金箓,便也该换个修法!
......
另一边,学宫的观风台上。
清虚子迎风而立。
而是手里拿着一个由玻璃管和水银构成的气压计。
“风起于青萍之末……”
清虚子看着玻璃管中起伏不定的水银柱,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
“古人诚不欺我,却也误我。”
“风哪里是什么青萍之末,分明是冷热不均,气压流转。”
这些年,他与那些研究气象的学者混迹一处,早已弄明白了风的成因。
热气上升,冷气下沉,气压高低,乃至大地自转……
这才是风的本质。
他以往修逍遥金箓,求的是身化清风,无拘无束。
可那终究只是像风,而非是风。
真正的风,是流体,是能量的传递,是天地呼吸的律动。
“若我能以身为媒,勾连这天地间的冷热气机,而非单纯驾驭灵气……”
清虚子闭上双眼,感受着拂面而来的寒风。
在神念感知中,这风不再是一股股气流,而是无数微小的粒子在热力的驱动下,进行的宏大迁徙。
他张开双臂,不再是用法力去推开空气,而是调整自身的温度与压力,让自己成为这宏大迁徙中的一部分。
呼——
风声骤急。
清虚子的身形在这一刻变得模糊起来,仿佛随时都会消散在这天地之间。
就在马灵与清虚子各自有所领悟之时。
一道青色的身影,悄然进入此间。
没有惊动护山大阵,也没有引发任何灵气波动。
她就像是本来就存在于那里的一缕光,一抹云。
“二位前辈,别来无恙。”
灵动的声音,同时在马灵的静室与清虚子的耳畔响起。
马灵掌心的火焰瞬间熄灭,清虚子模糊的身形重新凝实。
两人同时抬头,望向半空。
只见林朝英赤足立于虚空,周身没有任何法力波动,却给人一种圆融无碍、无懈可击的感觉。
“林师侄?!”
两道流光冲天而起,马灵与清虚子瞬间来到了林朝英面前。
“你回来了?”
马灵上下打量着林朝英,眼中生起几分惊疑不定。
他看不透。
以前他还能感应到林朝英的深浅,可如今站在她面前,却仿佛面对着整片虚空。
“你突破了?”
清虚子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两人都最为关心的问题。
林朝英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抹不加掩饰的笑意:
“侥幸得三叔指点,于白山天池悟道,证得自在。”
“第五境!”
马灵与清虚子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复杂神色。
有羡慕,有失落,但更多的,是一股被激发的斗志。
他们这些老家伙,终究还是被这个小姑娘给超过去了。
“恭喜师侄,得证大道。”
两人齐齐稽首,由衷祝贺。
“大道漫漫,不过先行半步而已。”
林朝英侧身避过半礼,随即正色道:
“我此番回山,除了探望故地,亦是受金灵师叔所托,将我在天池悟道的一些心得,与二位前辈分享。”
说罢,她也不废话。
伸出如玉般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嗡。
空间微微震荡,两枚由纯粹的神念凝聚而成的光点,分别飘向马灵与清虚子。
“这其中,有我对理的感悟。”
“三叔曾言,格物致知,借假修真。”
“这假,便是世间万象;这真,便是万物之理。”
“二位前辈皆在学宫潜修多年,于格物一道颇有心得,若能将这份知融入修行,打破旧有的金箓藩篱,重塑道基,第五境,并非不可期。”
马灵与清虚子郑重接过光点,将其融入眉心。
霎时间,无数关于微观、宏观、规则、秩序的感悟,如洪流般冲刷着他们的识海。
那是林朝英站在第五境的高度,对这个世界的全新解构。
良久。
马灵睁开双眼,眼中迷茫好似散去大半。
“我明白了。”
他看向林朝英,沉声道:
“多谢师妹成全。”
“我的大日金箓,虽借了大日之名,却无大日之实。”
“今日方知,所谓大日,非火之极,乃力之聚!”
清虚子亦是长叹一声,周身气息变得飘忽不定:
“风无形,因势而动。”
“我执着于御风,却忘了化风。”
“真正的逍遥,不是驾驭规则,而是成为规则的一部分。”
两人再次向林朝英行了一礼,随后不再多言,转身化作两道流光,分别冲向了学宫深处最僻静的两座闭关洞府。
轰隆——
断龙石落下,封死了洞门。
这是死关。
不成道,便成灰。
林朝英立于云端,看着那两座紧闭的洞府,轻轻点了点头。
她能做的已经做了,剩下的,便看这两位前辈自己的造化了。
可惜清风师叔,早走了些年。
不然......
......
春去秋来,寒暑易节。
燕山学宫没有因为清虚子二人的消失而有什么改变。
年轻的学子们换了一茬又一茬,新的格物成果层出不穷。
而后山那两座紧闭的洞府,却始终没有动静。
只有每当夜深人静之时,偶尔能从马灵闭关的那座山峰中,感受到一股令人心悸的高温,仿佛地底压抑着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而清虚子所在的那座山峰,则是终年云雾缭绕,无论外界风雨如何,那里的云雾始终按照某种奇异的韵律流转,不散不乱。
一年,两年,五年,十年......
转眼间,又是二十载光阴流逝。
大明历一百零三年,夏至。
这一日,正午时分,烈日当空。
燕山深处,忽然毫无征兆地升起了一股恐怖的热浪。
这热浪并非来自天上的太阳,而是源自后山的一座孤峰。
咔嚓——
伴随着一声脆响,那座封存了二十年的洞府石门,并未开启,而是直接融化了。
坚硬无比的花岗岩在某种恐怖的高温下,瞬间化作了赤红的岩浆,流淌而下。
紧接着,一道耀眼至极的光柱,从洞府深处冲天而起,直刺苍穹!
那光芒之盛,竟在这一瞬间盖过了头顶的烈日!
“那是...马长老?”
学宫内,无数师生骇然的望着这一幕。
光柱之中,一道身影缓缓升空。
正是马灵。
但他此刻的形象,已与二十年前大不相同。
他的头发、眉毛、胡须皆已消失,整个人仿佛是由纯粹的光与热构成。
在他体内,原本的那枚大日金箓已经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疯狂旋转、不断坍缩又不断膨胀的光点。
那是他以毕生修为,结合格物之理,重构的聚变之心。
“以身为炉,熔炼万物。”
马灵的声音在天地间回荡,不似人声,更像是某种宏大的轰鸣。
“今日方知,我是我,亦是大日!”
轰——!
随着他心念一动,周身光芒暴涨。
方圆百里的温度骤然升高,仿佛瞬间从初夏步入了酷暑。
但他控制得极好,这高温只存在于高空,并未伤及下方的草木生灵。
显然,他此番闭关功成了。
虽然并未完全达到陈安那种言出法随、制定规则的混元,也未达到林朝英那种无所不在、随意穿梭的自在。
但马灵也将热与光这条规则,彻底融入了自己的生命。
他即是人形的恒星。
“恭贺太阳神君归位!”
学宫深处,乔道清的身影显现,对着空中的马灵遥遥一拜,眼中满是欣慰。
他早年便已不再执着于破境,转而专心研究星象,如今见老友得道,自是欢喜。
然而,异象并未就此结束。
就在马灵化身大日,普照四方之际。
另一座孤峰之上,那终年不散的云雾,突然剧烈翻涌起来。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也没有耀眼夺目的光华。
只有一阵风。
但这风,却不同寻常。
它似乎无处不在,却又无迹可寻。
它吹过山林,树叶沙沙作响;它吹过溪流,水波粼粼荡漾;它吹过人群,带走了夏日的燥热。
在那云雾的最深处,清虚子的身影并未出现。
但所有人的耳边,都响起了一声轻笑。
“散。”
随着这声轻笑,漫天云雾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透明的人形轮廓,横亘在天地之间。
这轮廓由流动的空气构成,若隐若现,变幻莫测。
“有形即无形,有间入无间。”
清虚子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我身即气流,我意即太虚。”
他并未像马灵那样将自己变成一个能量源,而是四散无形。
他理解了气压,理解了对流,理解了这充斥在天地间的每一丝空隙。
继而将自己的金箓打碎,化作了无数微小的气旋,融入了这大气循环之中。
只要这天地间还有风在吹,还有气在动,清虚子便不死不灭。
“恭贺太虚真君得道!”
乔道清再次行礼,声音中多了太多激动。
一日之内,两人得道。
这是长生门之幸,亦是新法之幸。
半空中的光人缓缓收敛了光芒,重新化作马灵的模样,只是肌肤晶莹如玉,隐有流光闪烁。
而那巨大的气流轮廓也迅速缩小,在马灵身旁凝聚成清虚子的身形,虽然看似实体,但衣角翻飞间,竟有几分透明之感。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大笑。
“老道士,你这身板,如今倒是比我还虚了。”
马灵出声打趣,眉宇飞扬。
“老火头,你这脾气,怕是比以前更爆了。”
清虚子不甘示弱,当即回击。
虽是斗嘴,但两人眼中的喜悦却是怎么也掩饰不住。
他们感受着体内浩瀚如海的力量,感受着与天地规则紧密相连的奇妙触感。
更重要的是,他们感受到了以往宛如倒计时般的生命流逝感,此刻彻底消失了。
所剩下的寿元,几乎无穷无尽。
虽然比起陈安的道祖果位,比起林朝英的大自在,他们还有差距。
他们无法制定规则,也无法完全超脱规则。
只是将自己变成了规则的一部分,成为了这方天地秩序的执行者与维护者。
但这,已是凡人所能仰望的极致。
“这就是...合真。”
马灵握紧了拳头,低声自语。
“虽未成祖,亦可称君。”
两人并肩而立,目光投向远方红尘。
“处玄道友,这一步,我们终于还是跟上来了。”
清虚子轻声道。
“走,我们去找他道喜。”
马灵大手一挥,化作一道金虹,游走大明。
清虚子微微一笑,身形散作清风,紧随其后。
燕山学宫上空,只留下一道经久不散的彩虹,与那还在回荡的笑声。
这一日,史书载:
大明历一百零三年夏,燕山有二仙出世。
一如大日巡天,一如清风拂岗。
世人尊为太阳神君、太虚真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