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边塞,深秋的风已带着刺骨的寒意。中军大帐内,炭火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突然降临的凝重。
秦琼、李绩、苏定方三位大将,正与少年薛仁贵围坐在沙盘前,推演着应对突厥可能犯边的策略。薛仁贵虽年少,但天赋异禀,对兵事见解独到,深得几位老将赏识,已然成为军中新星。
突然,帐内阴影处,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多了一个人。灰衣,寻常面容,气息近乎虚无。
“什么人!”苏定方反应最快,腰间横刀瞬间出鞘半尺。秦琼和李绩也霍然起身,眼神锐利如鹰隼,锁定来人。能如此悄无声息潜入帅帐,若是刺客……
唯有薛仁贵,先是警惕,待看清来人装束后,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轻轻按住苏定方持刀的手:“苏将军,且慢,是自己人。”
那灰衣人对指向他的刀锋视若无睹,平静地拱手,声音没有起伏:“左武卫大将军、英国公、苏将军、薛小将军。奉上命,传书至。”
他上前几步,将几份与送至魏征处一模一样的硬黄纸卷,放在沙盘边缘。然后,如同出现时一样,身影一晃,便消失在帐内阴影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帐内一片死寂。苏定方缓缓还刀入鞘,额角却渗出一丝冷汗.,看向薛仁贵:“仁贵,此人是?”
薛仁贵低声道:“是……不良人。大师傅……秦王的直属麾下。”
秦琼深吸一口气,走到沙盘边,拿起那份纸卷。李绩和苏定方也围了过来。薛仁贵站在稍后位置,目光也紧紧盯着。
秦琼展开纸卷,初时目光沉稳,但越看,眉头锁得越紧,捏着纸张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李绩先是疑惑,随即瞳孔收缩,呼吸变得粗重。苏定方更是看得脸色连变,最终化为难以置信的骇然。
“这……铁路?日行数千里?运兵数万……这……”苏定方喃喃自语,猛地抬头,“若真如此,还要我等边将守塞何用?长安大军数日可至,漠北王庭旦夕可下!”
李绩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更多的是深谋远虑的惊悸:“打下万里疆土……然后呢?如何守?如何治?派谁去治?这……这已非开疆拓土,这是在重造乾坤!朝堂衮衮诸公,怕是已头疼欲裂了!”
秦琼放下纸卷,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中的震惊尽数吐出。他转头看向薛仁贵,眼神复杂,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仁贵啊仁贵,你小子……这师拜得,值!真值!你那大师傅秦王,还有秦战、秦杨二位,当真是……一个比一个狠!出的不是考题,是诛心之问啊!”
他用力拍了拍薛仁贵的肩膀:“这已不是寻常的兵家之事,这是……立国根本之问!牵扯天下文武,关乎万世基业!”
李绩也从巨大的震撼中稍稍回神,苦笑着摇头:“本以为我等在此筹划边塞攻防,已是军国大事。与秦王此问相比,简直如同孩童嬉戏。”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然:“看来,我家那小子李震,也不能再圈在家里读死书了,得赶紧扔到军前历练!将来若真需要分镇四方,我李家儿郎,绝不能落于人后!”
薛仁贵面对几位老将的震惊,脸上却并无太多惧色,反而有种跃跃欲试的兴奋。他挺直尚显单薄的身躯,朗声道:“秦伯伯,李伯伯,苏将军,大师傅常教导我,为将者,不仅要知战,更要知势,知大局。此问,正是让我等看清未来之大势!未雨绸缪,正当其时!”
他目光扫过沙盘上广袤的北方草原,眼神锐利:“若将来真有无需顾虑后勤、朝发夕至之钢铁洪流,我辈军人之职责、战法、乃至格局,都需彻底改变!现在思索,正是为了将来不被淘汰!”
他年纪虽小,但一番话却说得铿锵有力,让秦琼、李绩都微微颔首。苏定方看着他,眼中也闪过一丝惊异和赞赏。
薛仁贵又看向尚未成家、专注于军旅的苏定方,带着少年人的促狭,笑道:“苏将军,看来您也得加把劲了。大师傅总说我年纪尚小,不让我考虑成家之事。可您看,按照这卷上所书,将来需要人的地方多着呢!您这不赶紧成亲生子,为将来镇守一方培养几个将种,岂不浪费了您这一身本事?”
苏定方被他说得一怔,随即哭笑不得,笑骂道:“好你个薛仁贵,毛没长齐,倒操心起老夫的婚事了!不过这道理……倒他娘的是个道理!”
帐内的凝重气氛,被薛仁贵这几句半是认真半是玩笑的话冲淡了不少,但那份源自长安的、关于帝国未来的沉重考题,已深深烙印在每位将领心中。
秦琼将纸卷郑重收起,沉声道:“此事,关乎国本,非同小可。仁贵,你身在秦王府,得天独厚,更需用心体悟。我等边将,眼下仍需恪尽职守,固我边陲。但同时,也要开始思变了。”
他看向帐外苍茫的北地,目光悠远:“或许用不了几年,我们脚下的土地,就不再是烽火连天的边塞,而是帝国纵横驰骋的通衢大道了。这仗,该怎么打,这地,该怎么守,确实得换个想法了。”
李绩和苏定方默默点头。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思考的,不再仅仅是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如何在一个即将被“铁路”和“火车”彻底改变格局的庞大帝国中,重新定位军人的价值与使命。
北疆的寒风依旧呼啸,但中军帐内的将领们,心绪早已飞越了长城,与长安城两仪殿的忧虑,与岭南魏征值房的震惊,联结在了一起。
一场席卷整个大唐统治阶层的、关于未来命运的集体思考,已然全面展开。而年轻的薛仁贵,无疑是站在了这场思想风暴的最前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