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两仪殿内却灯火通明,亮如白昼。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在京的三品以上大员,但凡能赶到的,几乎全数到齐。
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高士廉、唐俭、戴胄、马周、于志宁、孔颖达……文臣武将,济济一堂。甚至连久已不过问政事的太上皇李渊,也被惊动,端坐在御榻旁的特设座位上,眉头微蹙。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不寻常。陛下深夜急召,且面色如此凝重,必是出了天大的事情。是边境告急?还是天灾人祸?
李世民在御阶上来回踱步,眉头紧锁,脚步沉重,仿佛脚下不是金砖,而是烧红的烙铁。
他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或疑惑或不安的面孔。
“都到齐了吗?”李世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回陛下,在京重臣,除魏征、李孝恭、尉迟恭、秦琼等在外公干者,均已到齐。”房玄龄躬身回禀。
李渊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关切和不解:“二郎,何事让你愁成这样?
朕看如今大唐,四海升平,新政频出,百姓安居,俨然盛世将至之象。你身为一国之君,当有静气,何以如此坐立不安?”
李世民转过身,面对众人,脸上挤出一丝复杂的、近乎苦涩的笑容:“父皇,诸位爱卿,朕知道,如今我大唐,看似花团锦簇,烈火烹油。百姓渐富,府库渐盈,军威日盛。贞观盛世,似乎触手可及。”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无比沉重:“但就在方才,朕去见了秦王。他……他没有给朕献上什么祥瑞,也没有报什么捷报。
他给了朕一道考题。一道……前所未有,关乎国运,甚至可能决定我大唐是走向万世辉煌,还是……顷刻间分崩离析的考题!”
“什么?”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抽气声。一道道目光瞬间聚焦在李世民身上,充满了难以置信。什么考题能让陛下用上“分崩离析”这等重词?连李渊都坐直了身体,眼神锐利起来。
“分崩离析?”房玄龄失声低语,他与杜如晦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如今的大唐,正值上升之期,有何等难题能危及国本?
“陛下,究竟是何考题?竟如此严重?”杜如晦沉声问道,他是务实派,不信空言。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借助这个动作汲取力量。他走到殿中悬挂的巨大疆域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长安的位置。
“秦王给朕看了一样东西……或者说,一个构想。”他的手指沿着一条秦哲画出的、笔直西去的虚拟线路缓缓移动,
“他说,有一种名为‘铁路’的奇物,以钢铁铺就,上驰‘火车’,可日行数千里,运兵数万,载粮如山!以此物,辅以我大唐锐士,数年之内,扫平四夷,将这片疆域,
”他的手臂猛地一挥,划过整个地图,甚至超出了当前版图,囊括了西域、草原、辽东、岭南以外广袤的未知之地,“尽数纳入大唐版图,并非难事!”
殿内一片死寂。日行数千里?运兵数万?扫平四夷?这……这简直是神话!但这话出自陛下之口,且与秦王相关,无人敢轻易质疑,只是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又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若真能如此……”长孙无忌喃喃道,眼中闪过狂热,但随即被更大的忧虑取代。
“若真能如此?”李世民接过他的话,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秦王问朕,也问在座诸位:打下了这前所未有的万里江山,然后呢?”
他环视众人,目光如炬:“然后,如何治理?”
“始皇帝书同文、车同轨,郡县天下,然疆域不过中原及百越,二世而亡!汉武帝北逐匈奴,西通西域,设西域都护,然耗费国力,晚年下罪己诏!他们面临的疆域,尚不及朕今日所言十一!”
李世民的声音在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砸在重臣的心上:“届时,从长安到西域,快马月余,火车或许只需数日!
如此广袤疆土,民族杂处,风俗各异,语言不通!朝廷政令,如何通达?赋税钱粮,如何征收?律法刑名,如何统一?异族百姓,如何归心?”
他逼近一步,语气愈发急促:“需多少官员?需多少军队?现有的三省六部、郡县制度,能否管辖这庞然大物?若行分封,诸王手握重兵,天高皇帝远,如何避免尾大不掉,重现七国之乱?”
“还有!”李世民几乎是在低吼,“皇室宗亲,若按旧制,世代由朝廷供养,不出五代,皇室开支便能拖垮国库!这绝非危言耸听!”
他停下脚步,胸膛微微起伏,看着下方一张张或苍白、或震惊、或陷入深思的脸。
“秦王说,这将是一个……‘一国’之内,或许需行‘两制’甚至‘多制’的帝国!一个需要全新律法、全新官制、全新兵制、全新赋税制度,乃至全新教化方式的帝国!
一个处理不好,内部倾轧、边镇割据、族群冲突,便能将这万丈高楼,瞬间摧毁!”
李世民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更重的分量:“现在,你们还觉得,朕的担忧,是杞人忧天吗?这道考题,始皇未曾答好,汉武亦未圆满。
我大唐,能否答好?若答不好,眼前这盛世景象,不过是沙上城堡,潮水一来,便荡然无存!国,将不国!”
两仪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火燃烧发出的噼啪轻响。所有人都被这宏大到可怕、又现实到残酷的“考题”震慑住了。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那钢铁巨龙咆哮着撕裂山河,带来了无上荣耀,也带来了足以将帝国撑爆、撕裂的庞大身躯和无数难题。
李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不知在想什么。房玄龄和杜如晦眉头紧锁,已经开始飞速思考各种制度的可能性。
长孙无忌脸色变幻不定。马周等年轻官员,则是在震惊之余,眼中燃起了强烈的、参与创造历史的兴奋光芒。
这场深夜的紧急朝会,刚刚开始,却已经注定将彻夜不眠。
一个关乎帝国未来千年命运的课题,被秦哲以最粗暴的方式,摆在了大唐最高决策层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