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京城上,云海翻涌沉浮。
修士或于楼阁吐纳修行,或于街巷奔走往来。
无人察觉青天之上,已多了两道俯瞰众生的身影。
陈根生负手立于云端,似俯瞰蝼蚁般望着下方城池。
“哪里。”
周下隼指向城东一处最为气派的建筑群。
那处建筑群,占据了望京城东面最是繁华的地段,飞檐画角,气派非凡,府邸上空萦绕着淡淡的灵气云霞,俨然一处仙家福地。
“师父,那便是玉鼎真宗在城中的驻地,名为迎仙楼。”
他见师父立于云端,久久未有动作,只当是在思忖对策,心头不免有些焦急。
“此地不比荒野,乃是望京城腹地,更有我悬境司立下的规矩。”
“按望京城的规矩,修士御空不得高过百丈。师父,我两已在千丈高空,若是被发现,怕是会多生事端。”
陈根生斜睇他一眼,轻笑片刻,眉心那道恒闭的竖纹开裂,极致紫黑于其间悄然凝蕴。
一道电光自眉心激射而出。
初时貌不惊人,离云之后却如猛犬狂奔般涨大。
转瞬已化滔天雷柱,隐有天威赫赫。
都天神雷劈开长空,轰然贯下!
望京城中,无数修士在同一时刻心生感应,骇然抬头。
天地间唯有黑白二色,只见一道天罚自天际坠落,吞了城东最奢的建筑。
须臾,冲击波以迎仙楼为中心向四周涌去,楼阁瓦片齐飞,窗棂纸门尽成飞灰。
望京城剧烈震颤,硕大蘑云升腾,遮了半边天幕。
周下隼惊然,垂目下视。
那气派非凡的迎仙楼已不见踪影。
其址变为巨穴,深不可测。
而缘壁的紫黑电弧滋滋漱鸣,凡是残存者,片刻后也尽化飞灰。
唯憾周遭数坊街巷,亦遭池鱼之殃,悉成颓垣断甓。
陈根生此时负手凌云,罡风鼓荡衣袂。
“我乃青州李蝉,今日此举,非为私怨。”
“玉鼎真宗,不思教化万民,反行欺世盗名之举,以遴选仙苗为幌,诓骗凡俗。”
“掳掠无辜稚童,绝其天伦,断其尘缘,令多少父母日夜泣血,望眼欲穿。”
“竟将灵性未泯之稚子,炼为所谓道壤,窃其气运,以筑尔等门下弟子之基。稚子何辜,竟作尔等登仙之梯,脚下之泥。”
“行此等天理不容之恶,非但不知悔改,反倒遮掩罪行,恃强凌弱!我徒周下隼,身负悬镜司之职,奉法查案,竟遭尔等长老截杀,欲要灭口。此乃目无法度,罪加一等!”
陈根生每道一罪,声调便高昂一分,说到最后,其音已如九天惊雷。
“此楼之内,凡玉鼎真宗门人,无论修为,无论男女,皆在此雷之下,形神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若有欲为其报仇者,尽可来青州寻我李蝉!”
“记住了。”
满城修士尽皆失语。
一言不合,便召天雷灭人满门?
此时远方有元婴修士闻讯踏云而来,身形方定。
“老夫玉鼎……”
陈根生已是探手一抓,将其擒于掌间,生死道则裹挟之下,对方连动弹都不可得。
“老夫李蝉。”
那元婴修士被陈根生单手掐住,如拎死鸡。
眼见求饶无用,心头一横,面上涌起一股决绝。
道躯囚不住,一寸小人飞。
只见天灵盖处猛地迸发出一团耀目白光,一尊不过三寸高的元婴,竟是强行挣脱了肉身束缚,化作一道流光,便要朝着天际遁去!
“舍了这身皮囊,老夫与你誓不罢休!”
此乃元婴修士最后的保命手段,弃卒保帅。
只要元婴不灭,寻一具上佳的肉身夺舍,或是重塑道躯,虽耗时耗力,终有卷土重来之日。
一股无形吸力,自陈根生口中生出。
元婴小人见状发出嘶吼。
“怎会有此等道则!你是域外邪魔!”
元婴小人没入口中。
就在此时,一道强横气息自聚宝楼的方向升起,瞬息而至。
苏有乾面色铁青,然念及自家道侣续命之事全仰仗眼前之人,满腔愤懑只得强自按捺,终是愤愤开口。
“玉鼎真宗宗主齐子木,乃元婴后期大修。李道友此番行事,莫非当真不惧其雷霆之怒?”
陈根生眉峰微蹙,眸光冷扫而来。
“你怎不问我为何如此行事,反倒先问我惧是不惧?”
“你守拙门立足的规矩,便是任由玉鼎真宗这等败类,在你的地界上将稚童炼成道基?”
陈根生话锋陡转,不再提玉鼎真宗半个字。
“我问你,我那多鸟观,为何至今冷冷清清?”
“李……李道友,这……宗门兴盛,靠的是道法传承,是声威底蕴,非一日之功……”
苏有乾结结巴巴,试图解释。
陈根生怒喝一声。
“我立观两年,弟子皆是些引气都难的庸碌之辈!”
“守拙门送来的那三位金丹,名为长老,实为供奉。每日除了领些灵石,便是在洞府里枯坐,连个屁都放不响。”
他一步踏出,身形已至苏有乾面前,二人之间,不过咫尺。
“我设内外门之别,以灵石多寡论,本是绝佳的敛财之道。”
“为何至今无一人愿月缴灵石?”
陈根生咧嘴一笑,浑身杀意难藏。
苏有乾心沉到谷底,眼前这煞星,竟已开始追究起宗门经营不善的琐事。
他强行按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躬身道。
“李道友,此事确有隐情。”
“这宗门初立,名声未显,弟子们多是奔着守拙门的名头而来,囊中羞涩,对月缴灵石一事,自然是心有抵触。”
“再者说,我等行商贾之道,最重和气生财。那内外门之别,以灵石划分,实则已是有些惊世骇俗,若再强行催缴,怕是会引人非议,于多鸟观长远发展,并无益处啊!”
陈根生听罢,忽然笑出声来。
初时笑声尚算平缓,转瞬便是有着浓得化不开的邪性。
苏有乾听得心头发紧,浑身汗毛倒竖。
陈根生止住笑,声音转冷。
“我直说罢了,我立观是为求财,非为求名!”
“我设规矩那便是天条!非是与人商议的价码!”
他一步上前,逼视着苏有乾。
“苏有乾,我敬你一声道友,你真当自己是个人物?”
“我且问你,这两年来你守拙门可曾在背后编排我多鸟观的不是?说我大徒弟多宝行事荒唐可笑?”
苏有乾连连摆手,额上冷汗如注。
“绝无此事!我守拙门上下,谁敢非议道友徒弟半个字!”
陈根生眉眼间的戾气再也遮掩不住。
“我看不见得。”
“我纵横青州之时,尸骨铺路,血流成河。仇家遍地,哪个见了我不是闻风丧胆,绕道而行?”
“到了你这中州,我自认收敛了许多。敬你望京城有规矩,便与你客客气气,喝你的茶,听你的屁话,甚至还大发慈悲,救了你那将死的道侣。”
陈根生竖瞳中电光一闪而逝。
“我一片赤诚,换来的竟是何物?”
“换来的是你这老匹夫对我阳奉阴违,换来的是我多鸟观门庭冷落,车马稀疏,成了这望京城笑柄!”
“今日,你若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先杀了你,再去寝府拧下你道侣的头颅,最后再去踏平了那玉鼎真宗!”
“我让你守拙门基业,顷刻间化为乌有!”
“我倒要看看,是你苏有乾的脑袋硬,还是我李蝉的道则硬!”
狂言惊天,杀意如潮。
周下隼听得爽了个哆嗦。
与此同时,望京城外,一名白眉中年修士刚出传送阵。
只见他孑然而立,双手拢袖,口中嘿嘿直笑。
“仗着蛊虫循迹追踪,足足一年之久。好根生,想来你的势力已具规模,不如便让师兄我借势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