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烟尘起,古来征人几。
多宝与周下隼二人,自悬镜司而出,一路向西寻那凡俗城池。
这差事,阿鸟本是满心不愿,奈何师命如山,多宝这厮又是个犟脾气,认准了死理便不回头。
“师兄,你怎么还没筑基啊?走的磨磨蹭蹭慢死了!”
多宝嘿嘿一笑,神情颇有几分得意,身前黄土翻涌,凭空冒出一头膘肥体壮的大骡子。
那骡子皮毛油光水滑,眼神却透着一股子机灵劲,甩了甩尾巴,打了个响鼻。
行了约莫半日,前方地平线上,终是现出一座城池的轮廓。
安阳城。
此城规模不小,城墙高耸,青砖斑驳,瞧着有些年头。
二人来到城门下。
周下隼也不废话,径直走到城门正中,往那一站将整个通道堵了个严严实实。
“悬镜司办案!”
“即刻起,封锁全城!城内所有七至十岁孩童,无论男女,半个时辰内,由家中长辈带至东城门,听候甄选!”
“若有藏匿不报者,或时辰已到仍不至者,以藐视悬镜司、违抗法度论处!”
“满门抄斩!”
百姓们如见了鬼一般,尖叫着四散奔逃。
不过短短十数个呼吸,跑得一个不剩,只余下满地的菜叶。
多宝骑在骡子上,满意地点了点头。
周下隼脸上也颇有几分自得。
“咱们就在这儿等着便是。”
二人便在城门口,一个骑着骡子,一个负手而立,静待城中孩童被送来。
半个时辰悄然而过。
别说孩童,便是一个出来探头探脑的活人都没。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
白日闭门何处去,稚子啼哭半声无。
“岂有此理!”
周下隼耐心耗尽,神识一扫,入城随手擒来一老丈,提于半空厉喝。
“说!城中孩童何在?莫非真要我悬镜司法刀,在你安阳城开荤?”
老丈魂飞魄散,颤声求饶。
“仙师饶命!非是小老儿等敢抗法旨,实乃城中已无七至十岁孩童!每岁秋收之后,玉鼎真宗仙师便驾云而来,于城中遴选仙苗。”
多宝闻言,从骡子上探下身子,奇怪道。
“这是好事啊,为何瞧你这模样,倒像是见了鬼?”
老丈闻言,哭声更甚。
“话是这么说,可那些被选走的孩子,十几年了,一个也没回来过!”
“便是一封报平安的家书都未曾有过!起初几年,还有人家去那玉鼎仙山外头打探,可连山门都进不去,反倒被守山的仙师打断了腿。久而久之,大家伙儿也便不敢再问了。”
“仙师,您行行好,就当是可怜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吧。这城里,真没孩子了,最后一个上个月刚被玉鼎真宗的仙师接走。您要找,也寻不着了。”
悬镜司办案,最重蛛丝马迹。
这安阳城,看似平常,却处处透着诡异。
玉鼎真宗,中州五宗之首,正道魁帅,行事竟如此霸道,且不留半点痕迹?
此事,绝非招揽仙苗那般简单。
“师兄。”
“此地有异,非你我能轻易处置。”
周下隼叹了口气。
“你先回观里,将此事禀明师父。我乃悬镜司官身,他们不敢轻易动我。你留在此处,反倒是累赘。”
“那你……”
“我自有分寸。”
周下隼摆了摆手。
“速归!”
这安阳城,他周下隼今日是定要探个究竟的。
深吸一口气,正欲再对师兄叮嘱几句,嘱其路途小心,回首间,身后哪还有多宝与那匹大骡的踪影?
官道空阔,唯余一缕骡蹄刨起的尘烟,在空中悠悠旋舞,恰是主人归心似箭的佐证。
“不是东西!”
骂声出口,周下隼心头反倒一松。
孤身一人方能彻底放开手脚。
……
云台山,多鸟观。
陈根生随手一拂,《恩师录》浮现于掌心。
“次徒周下隼,大危。”
“周下隼孤身探查安阳城,已触及玉鼎真宗之禁忌。此宗每年自凡俗城池遴选仙苗,非为收徒,实为‘种道’。”
“凡七至十岁之稚童,灵性未泯,气运初生,乃是上佳道壤。玉鼎真宗以秘法,将此等稚童之灵性与气运强行剥离,炼化为一颗道种。”
“此道种,再植入其宗门新晋弟子体内,可助其脱胎换骨,筑下远超常人的雄厚道基。”
“周下隼已查明真相,正欲传讯悬镜司,却遭玉鼎真宗驻安阳城金丹后期长老郑青截杀。”
“师者若坐视不理,一个时辰内,次徒周下隼,必尸骨无存。”
陈根生阖上了书,一步迈出,人已不在云台山。
此时的安阳城外,官道旁密林之中。
周下隼半边身子尽毁,左臂齐肩而断,靠坐于腰斩古树下,粗重喘息间,鲜血自嘴里溢出。
身前十丈,一个玉鼎真宗的中年修士正擦拭手中烈焰缭绕的长剑。
“悬镜司的走狗,骨头倒是挺硬啊。”
周下隼啐出一口血沫,咧开嘴笑了。
“老子入悬镜司,便是为了办你们这群藏污纳垢的畜生东西。”
周下隼骂毕,伤势莫名瞬时消退,断臂再生如初,冥冥中似有力量裹身重塑道躯。
周围空气骤生扭曲,陈根生莫名具现了出来。
只听到他淡淡对周下隼开口问道。
“阿鸟,此番办案,你证据可确凿了?”
周下隼靠坐在断树之下,筋骨接续的酥麻感犹在,可心头的热血,却因师父这句问话而彻底沸腾。
“师父,确凿的!”
郑青此时,竟觉浑身灵力都似有凝滞之感。
他色厉内荏地呵斥。
“阁下何人?我是玉鼎真宗长老郑青,此乃我宗门机密,劝你莫自误,速离去,今日之事,我可以当作没发生!”
陈根生理都没理,只问了周下隼。
“望京城内,可有玉鼎真宗的地点?”
周下隼心中一动,立马明白师父的意思,胸中豪气顿生。
“有!”
陈根生颔首,只吐一字好。
话音落,郑青身躯便如风化沙雕,从脚下化做齑粉,被林风一吹,消失殆尽。
陈根生拍了拍周下隼的肩,温和笑道。
“旁人境遇我懒得多管,唯独你与多宝,此时是断不能受半分委屈了。走,师父带你去讨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