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城
三匹快马分别从不同的城门疾驰入京。
两老一青三个人,风尘仆仆,却马不停蹄直奔南衙。
老的是宗泽和张叔夜。
青的是李纲。
宗泽离开宴台村后又去别的地方当县令了,虽然越干越好,却永无升迁之时。
张叔夜早在几年前的“空黄”事件中就被贬去其他地方当官了。
所谓“空黄”就是中书省下达文书时,下一张空白文书,让下面的官员先签名,等都签了名字后,再往上写文书内容。
老张哪里干得出来这种事情,当时就急眼了,上书坚决反对,然后,他的开封府府尹就当到头了,直接被贬到了外地去。
至于李纲,这斯亚根就没有当官儿,这几年净在老家弄庄子玩了。
南衙是宋朝的中央办公机构。
北衙是宋朝的地方办公机松。
马路过门口的“元佑党人碑”时,李纲翻手从背包里掏出一只人头大小的单手锤,抡圆了一锤砸了过去!
“去你妈的!”
砰!
石碑应声而碎,碎成了齑粉。
这碑,是蔡京的刀。
也是北宋灭死的根本原因。
从赵佶上台后,就开始立这石碑。
第一次立元佑党人碑时,上面有司马光、苏轼等120个人名。
次年,慧星路过,被视为不详,赵佶下令毁碑。
第二次立元佑党人碑时,蔡京亲自写的文,名字缩减到98人。
次年,石碑再次被毁。
第三次立元佑党人碑时,碑上名字增加到了304人,细化罪状,立朝堂。
这意思,就是要你们遗臭万年。
这就是蔡京立威的手段。
而这也是赵佶完蛋的开始。
之后的朝堂是很有意思的。当官的上朝不说朝政,只说风花雪月,或者说,好好好,是是是。
因为你说朝政就会有意见相左,意见相左,一争执,那就是党争,党争是要被把名字刻在石碑上,让天下人观看的,我来当官又不是为了遗臭万年,干脆,咱们就都说那个青楼的女妓唱曲儿好听吧!
一锤砸碎那块象征旧日桎梏的“害人碑”后,李纲胸中块垒尽去,只觉一股沛然之气直冲顶门。
他看也不看身后纷飞的碎石,大步流星,目标明确,直奔南衙内最宏伟的那间办公房而去。
他像猛将冲锋陷阵。
“老夫早就想这么干了!!”
宗泽须发皆张,狠狠一脚踢开脚边的碎石渣滓,只觉得积郁多年的闷气随着这一脚宣泄而出,周身神清气爽,仿佛年轻了十岁。
“呵,虽不明就里,但该当如此!”张叔夜虽不如宗泽那般深知内情,但眼前这破旧立新的痛快劲儿,却让他莫名感到酣畅淋漓,抚掌大笑,也毫不犹豫地紧跟而上。
两位老臣相视一笑,眼中尽是默契与决绝,紧随李纲,三人如同一柄利剑,直刺南衙心脏。
最大的那间办公房内,蔡京正襟危坐,看似在批阅文书。
说来讽刺,官家赵佶“消失”后,他非但没有失落,反而觉得更加自在。再不用事事请示,再不用看那昏君颜色,这南衙,俨然已成了他的一言堂。
当然,女儿蔡如简再三告诫:做事,可以,但不许再伸手拿钱。
蔡京心中对此嗤之以鼻:呵,妇人之见!她怎懂得这世间运转的“道理”?办事不用钱,如何驱使下属?如何笼络人心?空口白话,岂能成事?这简直是取乱之道!
就在他盘算着如何绕过女儿禁令,继续维系自己权力网络时——
“嘭——!”
房门被一股巨力猛地撞开,碎木飞溅!
李纲如煞神般大步踏入。
蔡京手中狼豪笔猛地一滞,一滴饱满的墨汁“啪”地落在摊开的文书上,迅速晕开一团污迹。
他眉头瞬间紧锁,压下心头不悦,抬眼看向来人,语气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与疏离:“你是何人?如此无礼!”
“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李纲!”李纲声若洪钟,手中那柄刚刚砸碎了石碑的铁锤径直指向蔡京鼻尖,眼中凶光毕露,恶意毫不掩饰,“老匹夫,给你两个选择:要么自己滚出这里,要么,我一锤砸碎你的脑袋,再把你的尸首扔出去!”
别出去!
千万别出去!
李纲心中带着一丝期盼。
给我个理由,正好让我锤死你这祸国殃民的老贼!
蔡京面皮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多少年了,从未有人敢在他面前如此放肆!这个突如其来的莽夫究竟是谁?他强压怒火,仔细打量李纲,只见对方虽年轻,但一身气质明显与常人不同。尤其是那股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暴戾之气,让他瞬间明悟。
是了,金府出来的人!
那群人根本不屑于官场那套虚与委蛇的规矩,他们只认最直接的道理——他们的道理。
在金府待得越久的人,似乎就越发被一种莫名的愤怒和暴戾充斥,行事只凭喜恶,能动手就绝不动嘴皮子。
意识到对方可能的来历,蔡京心中的惊骇压过了愤怒。他脸色变了几变,权衡利弊,最终,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屈辱,低声道:
“小女……蔡如简。”
这短短四个字,从他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宰相口中说出,充满了颠覆性的意味。
曾几何时,他是整个蔡氏家族的擎天巨柱,子女皆仰其鼻息,何曾想过,自己竟会有一日,需要靠报出女儿的名字来暂且保全颜面、乃至性命?
“滚出去!”
回应他的,是李纲更加不耐烦、如同炸雷般的怒吼。若非顾忌你有个女儿,你以为我会跟你废话?早就一锤送你去见赵佶了!
蔡京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浑身因极致的羞辱而微微颤抖。但他终究是历经数次起伏的老狐狸,深知“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看也不敢再看李纲和他那柄骇人的铁锤,低着头,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却又无比顺从地,向房门挪去。
他快七十岁了!
他早已洞悉世情。起起落落,不过是常态。今日之辱,固然让他愤慨,但愤慨,也就愤慨了一下。
走到门口时,他与宗泽和张叔夜迎面相遇。
张叔夜看着这位曾经权倾朝野、如今却略显狼狈的老对手,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大笑。
哈!哈哈哈......蔡元长,你也有今天!
他笑得前仰后合,连眼泪都笑了出来,仿佛要把积压了一生的怨气都在这一刻倾泻而出。这笑声里,有痛快,有嘲讽,更有说不尽的酸楚。
出使辽国,童贯去了被嘲笑,回来封王。自己去了,连射多箭,直言拒绝辽人看弓,回来后还画下了辽国的城池和地形图,好不容易升了个官,转头就被蔡京弄的“空黄”给贬了下去。
人这一生,又有多少次升迁的机会?
全都被眼前这个人毁了。
而蔡京把大把的机会都给他的儿子了。
他特么还贼能生。
八个儿子呀!
想到此处,张叔夜的笑声中更添了几分悲凉。
蔡京整了整有些凌乱的衣冠,面对张叔夜的讥笑,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嵇仲啊,前路漫漫其修远兮。你只见我今日走出去,可曾见我往日走进来多少回?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却透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沧桑。宦海沉浮数十载,他蔡京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你回不来了!
一直沉默的宗泽突然开口,声音冷峻如刀。他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在蔡京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汝霖说得是。蔡京不怒反笑,微微拱手,能活着走出这道门,老夫已经知足了。
说罢,他整了整衣袖,步履从容地从二人身旁走过,仿佛只是日常下值一般。只是在那转身的瞬间,他的眼神微微闪烁,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鸷。
宗泽盯着蔡京远去的背影,冷冷地补充道:记住,活着就要珍惜。若再敢作死,下次走出这门的,就是你的棺材了!
蔡京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很快就消失在了长廊的尽头。空旷的走廊里,只剩下张叔夜渐渐平息的笑声,和各自翻涌的思绪。
进得屋中,宗泽不由看向李纲,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方才面对蔡京时的同仇敌忾稍稍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面对未知的凝重。
“如何做?”宗泽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他们都是被那道紧急命令从任上匆匆召回汴京的,一路快马加鞭,心中揣测了无数种可能——可都一一落空。
这是做什么?
金府的规矩,他们再清楚不过。
那就是给你一个任务,你就要完成的完美无缺,具体过程可能教你如何去做,教的无比详细;或者,只给你一个结果,你看着办吧,达到结果就行。
所以,那道命令真的就只是“叫回来了”三个字。别的,一句多余的交代都没有。仿佛只是把他们像两颗棋子,突兀地按在了棋盘的关键点上,下一步是攻是守,是生是死,全看他们自己。
李纲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原本属于蔡京的那张宽大紫檀木书案前,手指拂过光洁的桌面,上面还摊着蔡京未批完的文书,墨迹未干。他目光扫过这间象征着帝国核心权力的房间,眼神里没有宗泽的疑虑,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
“我去把人清理一遍。”李纲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铁石般的质感,仿佛不是在说一场即将来临的腥风血雨,而是在陈述一件如同清扫庭院般的寻常事。“从上到下,把这南衙,乃至整个汴京城里那些趴在这江山社稷上吸血的蛀虫,能揪出来多少,就清理多少。”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宗泽:“汝霖兄,你和嵇仲,你们的任务更重,也更难:在我清理的时候,保证政务基本运转。不能让这天下,因为少了这几只蠹虫就停摆了。漕运、边关、民生……千头万绪,不能乱。”
宗泽立刻明白了李纲的计划,也感到了那股沉甸甸的压力。
李纲要去做那把快刀,斩断乱麻,但这必然会引来疯狂的反扑和巨大的混乱。而他宗泽和张叔夜,就要在这片混乱中,勉力维持着一个庞大帝国最低限度的运转,这无异于在惊涛骇浪中驾驶一艘破损的巨舰。
“清理……到什么程度?”宗泽需要知道底线,或者说,想知道李纲的决心有多大。
李纲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那是一种宗泽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属于金府核心人物才有的漠然:“直到我觉得干净了,或者,直到杀到没有人再敢伸手为止。”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阴沉的天空,缓缓吐出最后三个字:
“其他的,等吧。”
等什么?
等金府下一步的指示?
等那位可能正在某个地方静静观察着一切的李娘子的态度?
还是等这翻天覆地的举动,最终会引发怎样的惊涛骇浪?
一切都是未知。但他们都知道,从踏入这个房间开始,他们就已没有退路。要么,跟着李纲这把疯狂的快刀,在这末世杀出一条新路;要么,就和这朽烂的旧朝廷一起,被碾碎在历史的车轮之下。
宗泽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好!你放手去做,这里,有我和嵇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