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海市老城区的“勿忘我花店”外,青石板路被清晨的细雨打湿,泛着墨色的光。路两旁的梧桐树刚抽新芽,嫩绿色的叶片上滚着水珠,风一吹,水珠砸在伞面上,发出“嗒嗒”的轻响。花店的木质门楣上挂着块褪色的蓝布帘,帘上绣着的勿忘我花瓣被雨水浸得发深,像凝固的泪。门口的旧木架上摆着几盆待售的绿植,龟背竹的叶片宽大如伞,挡住了斜飘的雨丝,叶片背面的脉络清晰如网,沾着的水珠折射出周围店铺的招牌——“老周修鞋铺”“王记裁缝店”“李婶馄饨摊”,皆是些带着岁月痕迹的老铺子。
太叔龢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围裙下摆沾着些泥土和草屑,那是今早从郊外花田挖勿忘我种子时蹭上的。她蹲在门口的木架旁,手里拿着个玻璃罐,正往里面装晒干的勿忘我花瓣。罐口不大,花瓣又轻,风一吹就飘走几片,她不得不歪着头,用手挡住罐口,鼻尖几乎要碰到玻璃壁。阳光偶尔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透过玻璃罐,把花瓣染成了淡紫色的光斑,落在她的手背上,像撒了把碎星星。
“太叔姨,你又在装那啥时光瓶啊?”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雨巷尽头传来。
太叔龢抬头,看见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姑娘,穿着件鹅黄色的雨衣,雨衣帽子上的绒球随着跑动一颠一颠的。是隔壁馄饨摊李婶的孙女,叫“不知乘月”,名字是李婶那爱读唐诗的老伴取的,小名叫月月。月月手里攥着个油纸包,里面是刚出锅的馄饨,热气透过油纸,在雨里氤氲出一团白雾。
“是啊,月月。”太叔龢直起腰,揉了揉发酸的膝盖,“把今年的种子和花瓣装进去,等明年花开,说不定就能收到回信了。”
月月跑到花店门口,把油纸包往太叔龢手里塞:“奶奶让我给你送的,刚煮好,还热乎着呢。你快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太叔龢接过油纸包,指尖触到温热的触感,还有些油星子渗了出来,在蓝布围裙上留下小小的印子。她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朵盛开的菊花:“谢谢你啊月月,也替我谢谢李婶。”
月月摆摆手,眼睛盯着那个玻璃罐:“太叔姨,你这里面除了花瓣和种子,还放了啥呀?我上次好像看到你往里面塞了张纸条。”
太叔龢低头看了看玻璃罐,罐底确实压着张折叠的纸条,上面写着:“花开时,我就回来了”。那是她写给老伴的,老伴三年前说去街角的小卖部买酱油,却再也没回来。起初她以为老伴是走丢了,报了警,贴了寻人启事,把整个老城区都找遍了,却连一点线索都没有。后来,她在花店的抽屉里发现了老伴的体检报告,上面写着“肺癌晚期”,日期是老伴走丢前一个月。她这才明白,老伴不是走丢了,是不想让她看着自己难受,悄悄躲了起来。
“没放啥,就是些想对人说的话。”太叔龢把玻璃罐抱起来,往店里走,“等明年这个时候,把罐子挖出来,说不定就能收到对方的回信了。”
月月跟在她身后,好奇地问:“那要是收不到呢?”
太叔龢推开花店的门,门上的铜铃“叮铃”响了一声,打破了店里的宁静。店里弥漫着勿忘我和其他鲜花混合的香气,还带着些泥土的腥气,那是刚从花田运来的新鲜花束散发的。她把玻璃罐放在柜台后的架子上,架子上还摆着几个类似的玻璃罐,里面装着不同年份的花瓣和种子,标签上写着年份和日期。
“收不到也没关系啊。”太叔龢拿起桌上的喷壶,往旁边的绿植上喷水,水珠落在叶片上,发出“沙沙”的轻响,“至少我把念想装进去了,就像给远方的人寄了封信,不管能不能收到,心里都踏实。”
月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突然指着门口喊:“太叔姨,你看,是环卫工王奶奶!”
太叔龢顺着月月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穿着橙色环卫服的老人,推着一辆环卫车,慢慢走了过来。老人的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黑色的发簪固定着。脸上布满了皱纹,眼角的皱纹尤其深,像是被岁月的犁铧耕过一样。她的左手戴着一只银色的镯子,镯子上刻着些细小的花纹,随着手臂的摆动,发出“叮叮当当”的轻响。
王奶奶是这片老城区的环卫工,已经干了十几年了。她和太叔龢是老熟人,每天早上都会来花店门口打扫卫生,顺便和太叔龢聊几句。太叔龢知道,王奶奶的老伴早年去世了,唯一的儿子在外地工作,很少回来,她一个人住在附近的老居民楼里,日子过得很孤单。
“王奶奶,今天下雨,怎么还出来打扫啊?”太叔龢走到门口,对王奶奶说。
王奶奶停下脚步,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雨水,笑着说:“习惯了,每天这个点不出来走走,心里就不踏实。再说了,这雨也不大,不碍事。”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但语气里却透着股乐观。
月月跑到王奶奶身边,拉着她的衣角说:“王奶奶,我奶奶给太叔姨送了馄饨,你要不要也吃点?”
王奶奶摸了摸月月的头,她的手很粗糙,布满了老茧,指关节有些变形,那是常年干重活留下的痕迹。“不了,月月,奶奶已经吃过早饭了。”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花店柜台后的玻璃罐上,“太叔啊,你又在弄那个时光瓶呢?”
太叔龢点点头:“是啊,每年都弄一个,算是给老伴留个念想。”
王奶奶叹了口气,眼神里有些落寞:“唉,你也是个苦命人。不过啊,人总得往前看,别总活在过去里。”她推着环卫车,慢慢往前走,“我先去前面打扫了,等会儿再过来跟你聊。”
太叔龢看着王奶奶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雨巷的拐角处,才转身回到店里。月月已经坐在柜台前的小凳子上,手里拿着个小本子,正在上面画画。太叔龢拿起月月送来的馄饨,打开油纸包,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混着肉香和葱花的香味,钻进了她的鼻子里。她拿起一个馄饨,放进嘴里,温热的汤汁在口腔里散开,带着淡淡的咸味和鲜味,那是家的味道。
就在这时,花店的门突然被推开了,铜铃“叮铃”响了一声,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男人看起来三十多岁,身材高大,肩宽腰圆,脸上带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小,却透着股精明。他的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苍蝇落在上面都能打滑。西装的料子看起来很好,是纯羊毛的,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的手里拿着个公文包,公文包的拉链没拉严,露出里面一沓厚厚的文件。
太叔龢放下手里的馄饨,站起身,有些警惕地看着男人:“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男人没有回答太叔龢的问题,而是四处打量着花店,目光在那些玻璃罐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才转过头,看着太叔龢,脸上露出一副公式化的笑容:“你好,我是‘镜海市城市更新项目指挥部’的工作人员,我叫天下白。我们接到通知,这片老城区要进行拆迁改造,你的花店正好在拆迁范围内。”
“拆迁?”太叔龢愣了一下,手里的馄饨差点掉在地上,“怎么突然就要拆迁了?我从来没听说过啊。”
天下白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太叔龢:“这是拆迁通知,上面写得很清楚。我们会按照相关规定,给你相应的补偿款。你可以选择货币补偿,也可以选择产权调换,具体的补偿标准都在文件里写着,你可以仔细看看。”
太叔龢接过文件,手指有些颤抖。文件上的字密密麻麻的,她看了半天,才勉强看明白上面的内容。补偿款的数额虽然不算少,但对于她来说,这间花店不仅仅是一个谋生的地方,更是她和老伴共同生活过的回忆,是她唯一的精神寄托。如果花店拆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
“我不拆。”太叔龢把文件放在柜台上,语气坚定地说,“这间花店是我和我老伴一起开的,里面有我们太多的回忆,我不能让它被拆掉。”
天下白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语气变得有些生硬:“太叔女士,我希望你能明白,拆迁是政府的统一规划,不是你想不拆就能不拆的。如果你拒不配合,我们将按照相关法律法规,采取强制措施。”
“强制措施?”太叔龢的情绪有些激动,声音也提高了几分,“你们这是强盗行为!这间花店是我的合法财产,你们没有权利强行拆掉它!”
月月被太叔龢的声音吓了一跳,停下了手里的画笔,怯生生地看着天下白。天下白瞪了月月一眼,月月吓得赶紧低下头,把脸埋进了小本子里。
“太叔女士,请你冷静一点。”天下白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我们也是按规定办事,并不是故意要为难你。如果你对补偿方案不满意,我们可以再协商。但是,拆迁的事情是板上钉钉的,不可能因为你一个人而改变。”
太叔龢看着天下白,突然想起了老伴走之前,曾对她说过的话:“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坚强,不要轻易放弃。”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我不需要什么补偿款,也不需要什么产权调换。我只想要我的花店,这是我唯一的要求。”
天下白皱了皱眉头,显得有些不耐烦:“太叔女士,我已经跟你说得很清楚了,这是不可能的。如果你执意不配合,那我们也没有办法了。”他拿起柜台上的文件,放进公文包里,“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我会再来。希望你能想清楚,不要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情。”说完,他转身就走,门被他“砰”地一声关上了,铜铃发出一阵刺耳的响声。
太叔龢看着紧闭的门,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月月跑过来,拉着她的衣角,小声说:“太叔姨,你别难过了,我们去找李奶奶和王奶奶帮忙吧,她们一定会有办法的。”
太叔龢摸了摸月月的头,擦掉脸上的眼泪,点了点头:“好,我们去找她们帮忙。”
她关掉花店的门,锁上,然后牵着月月的手,走进了雨巷。雨还在下,青石板路更滑了,她们走得很慢,生怕摔倒。路边的店铺大多已经开门了,店主们看到太叔龢脸色不好,都纷纷打招呼,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太叔龢简单地跟他们说了说拆迁的事,大家都很气愤,说要一起想办法,不能让花店被拆掉。
她们先来到了李婶的馄饨摊。李婶正在包馄饨,看到太叔龢和月月来了,连忙停下手里的活,问:“太叔啊,你怎么来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太叔龢把拆迁的事跟李婶说了一遍,李婶听完,气得把手里的馄饨皮往案板上一摔:“岂有此理!这什么破指挥部,说拆就拆,有没有考虑过我们这些老百姓的感受!”她的丈夫,那个爱读唐诗的老人,也从里屋走了出来,他穿着件灰色的中山装,手里拿着本唐诗,脸上带着副老花镜。他听完太叔龢的话,皱了皱眉头,说:“这拆迁之事,古已有之,但皆需兼顾民生。《诗经》有云:‘民亦劳止,汔可小康;惠此中国,以绥四方。’如今这般强拆,实非明君所为啊。”
“是啊,李爷爷说得对。”月月在一旁附和道,“我们不能让他们拆了太叔姨的花店。”
李婶想了想,说:“太叔啊,你别担心,我们这就去找王奶奶和其他店主商量商量,大家一起想想办法。人多力量大,总能想出对策来的。”
她们又来到了王奶奶的环卫车旁,王奶奶正在打扫卫生。听完太叔龢的话,王奶奶停下手里的活,沉默了片刻,说:“太叔啊,这件事不好办啊。那些人都是政府的工作人员,我们这些小老百姓,怎么跟他们抗衡啊?”
“可是,我们也不能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花店被拆掉啊。”太叔龢急得眼泪又要掉下来了。
王奶奶叹了口气,说:“我倒是有个办法,就是不知道行不行。”她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我儿子在市政府工作,虽然只是个小职员,但多少能接触到一些领导。我可以让他帮忙问问,看看能不能通融一下,不拆你的花店。”
太叔龢眼前一亮,连忙说:“真的吗?王奶奶,那太谢谢你了!”
王奶奶笑了笑:“谢什么,都是街坊邻居,互相帮忙是应该的。我这就给我儿子打电话,问问他的意见。”她从口袋里掏出个老人机,按了几个号码,然后走到一边去打电话了。
太叔龢和李婶、李爷爷、月月在一旁等着,心里七上八下的。过了一会儿,王奶奶挂了电话,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些喜色:“太好了,太叔!我儿子说,他可以帮忙向领导反映一下情况,看看能不能把你的花店列为历史建筑,这样就不用拆了。不过,他说需要一些证明材料,证明你的花店确实有历史价值。”
“证明材料?”太叔龢愣了一下,“我去哪里找证明材料啊?”
李爷爷想了想,说:“太叔啊,你不是说你和你老伴开这间花店已经有二十多年了吗?你可以找找当年开店的营业执照、税务登记证,还有一些老照片、老顾客的签名之类的,这些都可以作为证明材料。”
“对,还有我们这些老邻居,也可以给你写证明,证明你的花店在这片老城区存在了很多年,是大家的共同回忆。”李婶补充道。
太叔龢点了点头:“好,我这就回去找这些材料。谢谢你们,真的太谢谢你们了。”
她回到花店,翻箱倒柜地找了起来。她从柜台后的抽屉里,找到了当年开店的营业执照和税务登记证,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看清上面的日期和名字。她又从床底下的箱子里,翻出了一沓老照片,照片上记录着她和老伴开店时的点点滴滴:第一次进货、第一次卖出花束、第一次和老顾客合影……每一张照片,都充满了回忆。她还找到了一个笔记本,上面记录着老顾客的名字和联系方式,还有一些顾客留下的留言,字里行间都充满了对花店的喜爱和不舍。
就在她整理这些材料的时候,花店的门突然被推开了,铜铃“叮铃”响了一声。太叔龢以为是天下白又回来了,心里有些紧张,抬头一看,却发现是一个陌生的女人。
女人看起来二十多岁,穿着件白色的连衣裙,裙子上绣着些淡紫色的勿忘我花瓣,和太叔龢花店的主题很搭。她的头发很长,乌黑亮丽,披在肩上,像一匹黑色的绸缎。脸上带着副白色的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很大,很亮,像两颗黑葡萄。她的手里拿着个白色的信封,信封上没有写任何字。
“请问,你是太叔龢女士吗?”女人的声音很轻柔,像羽毛一样拂过太叔龢的耳朵。
太叔龢点了点头:“我是,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女人走到柜台前,把手里的信封递给太叔龢:“这是一位先生让我交给你的,他说你看到这封信就会明白一切。”
太叔龢接过信封,心里有些疑惑。她看了看女人,女人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让人猜不透她的心思。“请问,这位先生是谁啊?他为什么不自己来送呢?”
女人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只是让我把这封信交给你,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说完,她转身就走,像一阵风一样,消失在了门口。
太叔龢看着女人的背影,心里更加疑惑了。她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折叠的信纸,上面的字迹很熟悉,是她老伴的字迹!
“太叔,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请原谅我的自私,没有告诉你我的病情,我只是不想让你看着我难受。我知道,我走后,你一定会很孤单,但是,我希望你能好好地活下去,不要为我难过。
这间花店是我们共同的心血,我知道你很舍不得它。其实,我早就料到这片老城区终有拆迁的一天。还记得十年前,我在花田旁的老槐树下埋了个铁盒吗?里面放着我们刚开店时的租赁合同、第一束卖出的勿忘我干花,还有我托老街坊周修鞋匠刻的木牌,上面写着‘勿忘我花店,始于1998’。这些东西,或许能帮你证明花店的历史。
我走后,每年都托人在你装时光瓶的日子,往花店门缝里塞一张纸条,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一直‘陪着’你。上次你看到的那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其实是我远房的侄子,我生前拜托他,如果真到了拆迁这天,让他先按流程来,逼你找找那些藏起来的回忆——我怕你总守着过去,忘了往前走。
别恨他,也别恨拆迁的人。城市要发展,但回忆不会被拆掉。那些时光瓶里的花瓣和种子,会在新的地方开出花来;那些老邻居的情谊,也不会因为房子没了就消失。
我在城郊的‘忘忧谷’给你留了一处小院,院里种满了你最爱的勿忘我,钥匙在铁盒的夹层里。等花店的事解决了,就搬去那里住吧,别总困在这方寸之地。
最后,忘了我没关系,一定要好好吃饭,好好养花,好好活着。
爱你的,老顾。”
太叔龢捏着信纸,指腹反复摩挲着熟悉的字迹,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信纸上,晕开了墨痕。她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午后,老伴确实在老槐树下挖过坑,当时她还笑他“老糊涂了,埋些破烂玩意儿”,如今才懂那是他藏了半生的温柔。
这时,月月蹦蹦跳跳地跑进来:“太叔姨,王奶奶说她儿子已经把材料递上去啦!李爷爷还写了篇《勿忘我花店赋》,说要交给领导呢!”
太叔龢抬起头,抹掉眼泪,嘴角慢慢扬起。她把信纸小心地折好,放进玻璃罐里,和那些花瓣、种子放在一起。阳光透过窗户,落在罐身上,折射出温暖的光。
她知道,老伴没有走远,他只是化作了花田的风、檐下的雨,化作了时光瓶里的每一缕念想,陪着她,走向有花开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