类似的情景,在那个星期三的清晨,在香江好多家戏院门口上演。没一会儿的功夫,和郑硕他们有合作的六十二家戏院,不管是位置好的还是偏的,预售票统统卖了个精光。
就连平时鬼都见不到几个的冷清午间场,也挂上了红艳艳的“满座”牌子。
才早上8点半刚过,第一批买到票的观众就已经开始验票进场了。
队伍里特别显眼的是一群主妇带队的群体,她们很多人手里都捏着正大便利店的购物小票——这是郑硕想出来的点子,在那买够二十块钱东西,就能便宜五毛钱看电影。
这些阿姨、大妈们,可能看不懂那些高深的电影艺术,但许冠文、许冠杰兄弟演的那些小人物倒霉、耍小聪明的市井幽默,每一段都正好挠到她们的痒处,戏院里时不时就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中午时分,在九龙城寨附近那些烟气缭绕的大排档里,人们一边吃着碟头饭,一边议论纷纷。
“最近满大街都是《鬼马双星》的广告,许冠文这次是不是真要跟邵六叔掰掰手腕啊?”一个穿着工装的男人扒了口饭,对同桌的人说。
旁边的人点点头,压低声音:“我女儿从屋邨楼下信箱里拿到张优惠券,到时候带老婆孩子一起去看看热闹。邵氏兄弟那些打打杀杀的片子,也看腻了。”
郑硕这套深入街头巷尾的宣传法子,就像把种子撒进了最肥沃的土壤里。
他没用邵逸夫那种高高在上的大片厂打法,而是直接把宣传做到了普通市民的日常生活中去,用便利店、报纸、巴士广告,甚至屋邨的信箱,把“许氏喜剧”的热乎气儿直接送到老百姓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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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1974年8月28日,下午14:00。
地点:旺角凯声戏院经理办公室。
戏院封闭的空间让里面的气温热得像蒸笼。李经理脖子上搭着条湿毛巾,一手抓着老式电话听筒,几乎是在对着那头喊:
“老板!必须再加两场午夜场!现在散场的人堵在楼梯口不肯走,后面等着进场的人已经把大堂挤得水泄不通了!”
他一边说,一边焦急地用毛巾擦着顺着腮帮子往下淌的汗,眼神不经意间扫过窗外——
几个“黄牛党”正明目张胆地举着钞票和门票,周围围着一群人,正在试图以更高的价码售卖着他们手里的“黄牛票”。
电话那头,影院老板的声音也透着沙哑和无奈:“老李,我知道情况!可是放映员已经连轴转了好几个小时,机器也得散热啊!再加场次,万一机器烧了谁负责?”
“机器坏了就修,人累了换班!但眼前的观众要是这次看不成,下次可能就不来了!”
李经理几乎是在吼:“你听听这外面的动静!”他把听筒朝窗外喧闹的方向伸了伸,鼎沸的人声隐约传了过去。
“老板,不能再按老黄历办事了!这热度,几十年都遇不到一次啊!”
僵持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各家戏院都面临同样的压力,最终各个影院的老板终于还是松口了。
下午五点左右,包括北辰戏院、明珠戏院在内的至少十八家主要戏院,几乎同时在售票窗口旁贴出了墨迹未干的毛笔手写告示:
“应广大观众热烈要求,本院决定临时加开凌晨一点特别场,即日起售票!”
笔迹潦草,却像投入滚油里的水,瞬间点燃了在场所有人的情绪。队伍再次骚动起来,那些原本担心白跑一趟的人立刻重新燃起希望。
然而,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几条街之外,邵氏兄弟院线总部那间冷气开得很足的会议室里,气氛却降到了冰点。
一位部门经理将刚收到的上座率报表轻轻推到会议桌中央,声音低沉:“初步统计出来了……我们旗下位于铜锣湾、尖沙咀的六家核心影院,今晚七点到九点的黄金场次,《声色犬马》的平均预售票……还不到三成。”
这话像块冰砸在地上。另一位高管补充道,语气复杂:“而且……有不少观众打电话来问,能不能把邵氏的票换成《鬼马双星》的晚场或者午夜场,哪怕加钱也行……”
大班台后的邵逸夫,面沉如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红木扶手,他面前也放着一份同样的报表,但更刺眼的,是旁边那份关于对手影院人山人海的现场描述。
他精心安排的排片狙击和舆论打压,在观众用脚投票形成的狂潮面前,似乎正显得苍白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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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1974年8月29日,晚上11点37分。
地点:北角皇都戏院。
最后一场《鬼马双星》散场代时候已经临近深夜十二点。老旧放映厅里,胶片转动特有的“咔哒”声早被此起彼伏的笑声彻底淹没。
当银幕上演到许冠文饰演的小人物情急之下抄起平底锅抵挡菜刀的经典段落时,后排几个刚下工、还带着一身灰土的建筑工人爆发出洪亮的大笑,震得木制座椅都在微微发颤;
紧接着放到许冠杰把腊肠当剑使、一本正经地比武的滑稽桥段时,整个影院顿时响起一片跺脚和拍掌的合鸣,气氛热烈得像是要掀翻屋顶。
散场的人流涌出戏院,个个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笑意。
一个穿着某纺织厂浅蓝色制服、头发花白的阿婆,拉着小孙女的手,边下楼梯边用带着浓重潮州口音的广东话感慨:
“阿妹你看到没?许冠文赌钱输光跺脚那个样子,跟你阿爸昨晚打麻将放炮时的衰样,真是一模一样!”旁边几个同样刚下班的女工听了,都忍不住咯咯笑起来,连连点头称是。
与此同时,隔着几个街区的庙街夜市正灯火通明,炒蟹、煲仔饭的香气混着锅气弥漫在潮湿的夜空气里。
四五张简陋的折叠桌旁,食客们一边嘬着椒盐濑尿虾,一边争相模仿电影里的搞笑对白。
一个肤色黝黑、穿着松垮汗衫的的士司机,激动地举着满是泡沫的啤酒杯,对同桌人高声说:
“喂!许冠文在电视问答节目里作弊那段,装傻充愣骗过主持人的招数,根本就是我平时在禁停区等客,骗交通警察说‘马上走、马上走’的招数啊!太写实了!”
这番生动的类比,引得邻桌几个穿着衬衫、看样子是写字楼白领的年轻男女也会心大笑,纷纷举起酒杯附和。
而此刻,一辆通宵营运的叮叮电车正慢悠悠地驶过英皇道。车厢里,几个学生模样的青年还在兴奋地比划着电影里“出老千”的手势,相约这个周末一定要凑钱再来“二刷”。
电车规律的“叮当”声,与车厢里洋溢的年轻笑声,和这个被一部电影点燃的香江夜晚,交织成了一曲独特的市井交响。
从戏院到排档,再到电车,许冠文兄弟带来的笑声,正以一种邵逸夫从未预料的方式,渗入香江的每一个角落。
与此同时,清水湾邵逸夫的书房里,只亮着一盏绿罩台灯,光线昏黄,把红木大班台照得半明半暗。
邵逸夫独自坐在宽大的皮椅里,手里捏着刚送来的、还带着油墨味的首日票房速报。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老式座钟钟摆规律的“滴答”声。
当他的目光扫到报表上“北角皇都戏院”那一栏,看到后面那个刺眼的“100%”上座率数字时,捏着报表的手指猛地一紧,指节瞬间绷得发白。
他正夹在另一只手里的那支哈瓦那雪茄,长长的烟灰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啪”地一下断裂,带着火星掉落在报表的纸张上,烫出了一个焦黑的痕迹,发出一股蛋白质烧灼的淡淡糊味。
但他……却浑然未觉。
一直静立在阴影里的方逸华,这时轻声补充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像针一样扎进寂静里:
“六哥……下面的人汇报说,今晚在几家戏院里,我们安排在《鬼马双星》正片前加播的《声色犬马》预告片……已经有观众在喝倒彩,还有嘘声。”
这话无异于在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但她却不得不说,不然就有可能会干扰她六哥的判断。
邵逸夫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挫败。
他“唰”地一下站起身,绕过书桌,几步走到那面巨大的、插满红蓝图钉的香江院线分布图前。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地图上某几个区域,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突然,他抓起桌上一支鲜绿色的记号铅笔——那颜色此刻在他看来无比刺眼。
手臂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气,狠狠地在分布图上划动,伴随着纸张撕裂的轻微“刺啦”声,连续划掉了五个原本牢固钉着的蓝色图钉。
那五家影院,都是与邵氏有多年合作、甚至有过排他协议的“老关系”,之前已经在他的电话下“改邪归正”,现在却又在《鬼马双星》首映日惊人的上座率面前,在下午的时候调转来了枪头,增加了不少排片。
就在这时,窗外遥远的太平山方向,隐约传来一阵沉闷的滚雷声,仿佛天公也在为这变局敲响边鼓。
这雷声,猛地勾起了邵逸夫的回忆。他恍惚间,仿佛回到了三十年前,自己年轻的时候,带着笨重的放映机,在南洋的橡胶园、在槟城的街头,冒着酷暑或暴雨,支起一块白布就放电影。
那时候,露天影院里,成百上千的劳工、市民,为着《梁山伯与祝英台》里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如痴如醉,欢呼声、叹息声是那么的真实而热烈。
那些渴望光影的面孔,与此刻手中这份冰冷报表上一个个近乎满格的数字,离奇地重叠在了一起。
当年,他是那个用新鲜故事打破沉闷、满足观众渴望的“破局者”;
如今,他似乎成了那个被更新鲜、更贴近市井气息的力量挑战的“守成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