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院子,萧衡将自己身上的大氅取下来披到柳晴晚身上。
柳晴晚拢了拢衣襟,“今年是寒冬,陈家煤矿一事怕是瞒不过北荒人。”
前年的雪下得比现在更早,刚入冬就封了路。北荒各部冻死了大半牲畜,为了活命,他们集结了五千铁骑,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突袭了最靠近边境的河西村。
北荒人每到寒冬就化身豺狼。今年若知道陈家煤矿能产出足够万人过冬的煤炭,他们一定会来抢。
买通流民制造骚乱,再趁乱劫掠。北荒人善骑射,来去如风。
萧衡:“全村三百七十四口,无一生还。粮食被抢得一颗不剩,连牲口棚里的草料都被搜刮干净。”
柳晴晚曾在县令府中看过记载,他们甚至连三岁孩童裹身的棉袄都剥走了。
去年冬天也好不到哪去。
他们假装互市,用病马换我们的粮食。等我们发现时,三个村子的百姓都染上了瘟疫。
萧衡转头看向她:“黑影卫今早呈报,今年这场瘟疫的源头是那些染病的牲畜,与去年冬天北荒人用来互市的病马,症状一模一样。”
柳晴晚猛地抬头:“确定是同样的病症?“
“分毫不差。“萧衡从袖中取出一卷医案,“发热、咳血,三日内必死。去年三个村子都是这个症状。“
他展开医案,上面详细记录着去岁瘟疫的种种特征。
柳晴晚越看心越沉,这些症状与如今在城中蔓延的瘟疫确实如出一辙。
“北荒人不可能在重重戒备下,再次将病畜运进城中。“柳晴晚蹙眉,“除非...”
“除非他们根本不需要运进来。”萧衡的声音冷得像冰,“去年那场瘟疫过后,有人偷偷留下了病死的牲畜。”
“去岁处理瘟疫的是陈家人。“柳晴晚轻声道,“陈老太爷当时主动请缨,负责焚烧所有病死的牲畜。”
柳晴晚迅速让默青去查,陈家的地窖,果真藏着病死的牲畜。
入口伪装成了水井,井下三丈处有暗门,若非按图索骥,根本发现不了。里面确实藏着数十具病死的羊尸。
只是这里并没有有人进来过的痕迹,若是有人以黑影卫的能力,一定会发现。
“王爷可记得,去年瘟疫时,除了陈家,还有谁接触过病畜处理事宜?“
萧衡沉吟片刻:“当时负责监督的是支度司郝明,协助的还有城防营的两个校尉。“
“郝明...”柳晴晚想起此人正是陈老太爷的门生,“他与陈家关系密切,但陈家倒台后,他反而升了半级。”
郝明远在京城,能在北河城暗箱操作的一定另有其人。
萧衡摸索着手里的玉扳指,黑影卫抓了陈文瑾,正关在牢房,黑影卫手段狠辣,如今正在受刑。
“陈文瑾是个硬骨头,什么都不肯说。”
柳晴晚站在窗边,望着庭院中积着的薄雪,轻轻点头:“意料之中。陈家倾覆,他这般骄傲的人,自然很恨我们,这般硬扛,倒显得他知情甚深,或者有所依仗。”
柳晴晚略一颔首。那日黑影卫故意放水,让陈文琅脱了身。眼下这人就缩在西街的悦来客栈里,连着三日没露过面。
跟着他的只有两个老仆,都是陈家那夜被抄时侥幸活下来的。
自那以后,陈文琅便落了心病,见着官服就发抖,连客房的门槛都不敢迈出半步。
“陈文琅没有回母族?”柳晴晚疑惑,她想起曾在宴会上见过陈夫人几面,那位夫人言辞间对长子陈文琅颇为倚重,但明显能感觉她对次子陈文琅更为宠爱。
按常理,陈家倾覆,他第一个投奔的应是母族。
默青垂首禀报:“姑娘,我们查过,陈夫人母族那边,不久前就以‘路途遥远,不便接待’为由,婉拒了陈文琅投靠的请求。据暗桩回报,他们似乎怕惹祸上身。”
柳晴晚颔首,树倒猢狲散,人情冷暖,向来如此。
萧衡闻言,冷笑一声:“一个无权无势、只知吃喝玩乐的纨绔,也值得有人如此‘重点关注’?”
柳晴晚想起了什么,提议道:“阿兄,我想去牢里看看陈文瑾。”
陈文瑾是陈家着力培养的继承人,心性坚韧,非其弟可比。
严刑拷打未能让他开口,或许他有所求,或有所惧,而这两者,未必是刑具能触及的。
牢房
陈文瑾被关押在最里面的一间,黑影卫的人下手狠辣,柳晴晚冲他泼了盆冷水,这才醒过来。
“嫂嫂?”陈文瑾湿漉漉的发丝黏在苍白的脸上,“你竟然会来看我?”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我现在应该是叫你柳小姐才对。”
默青见他如此不知轻重,一块烧红的烙铁就要下去,陈文瑾也不躲,死死盯着柳晴晚。
“陈大公子,既然醒了,我们便聊聊。”
她示意默青将带来的一个小包袱放在旁边还算干净的石台上,里面是一些干净的布和伤药,“你知道我想问什么。”
柳晴晚当初假扮齐夫人进入陈家,陈文瑾确实对她有过别样的情谊。
他扯了扯破裂的嘴角,想笑,却牵动了脸上的伤,
“柳小姐跟摄政王这么大费周章,竟然不惜扮作我陈家后人,当真是,煞费苦心啊。”
“我该称呼你齐夫人?柳小姐?还是摄政王府的柳谋士?”
他猛地咳嗽了几声,牵扯着身上的伤口,“你们布下如此大局,所求定然不小。如今我陈家已倒,我人也在此处,柳小姐还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最近北河城不太平,自从陈家被抄后,就爆发了瘟疫。”
柳晴晚走到一旁的刑具台上,随手拿起一个钳子,
“你猜我查到了什么?北河城几乎每隔几年便会爆发一次瘟疫,陈家的地窖还藏着几只死去的病羊。”
陈文瑾的嘴唇抿得发白,“可那又如何?”
柳小姐找到这些,便能证明是他陈文瑾做的?便能证明与我有关?
“家父他已故去,如今是死无对证。柳小姐莫非是想将这罪名,硬扣在一个死人,和一个即将死的人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