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瞬间打破了办公室里庆祝的涟漪。
“第二场硬仗?”
李瑞脸上的笑容还未完全褪去,他手里的笔尖还停留在白板上那个宏伟的“国家超算中心”的框图上,闻言一脸错愕地转过头,“老大,我们不是刚大获全胜吗?全国示范区啊!这还不算把仗打完了?”
马叔也停下了和电话那头吹嘘的劲头,他将话筒捂住,皱着眉头看向林舟,眼神里带着询问。在他看来,教育改革这块最硬的骨头都啃下来了,还有什么能算得上是“硬仗”?
只有苏晓,她放下手里的文件,目光在林舟、李瑞和马叔之间扫过,若有所思。她知道,林舟从不做无的放矢之事。
“庆祝可以,但不能冲昏头脑。”林舟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河,城市的霓虹灯将他的侧影勾勒得有些深沉,“全国示范区,是荣誉,更是架在火上烤的架子。我们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都会被无限放大。”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马叔身上。
“马叔,我问您,如果您的‘银发支教团’里,有一位老教授,在黑石县的乡村小学里突发心脏病,会发生什么?”
马叔一愣,下意识地答道:“送医院啊。”
“送哪个医院?”林舟追问,“乡里的卫生所?县里的人民医院?还是等几个小时,等省城的救护车开过去?”
林舟的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马叔的心上。他脸上的轻松和得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去。
“乡里的卫生所,可能连心电图机都没有,更别提溶栓的药。县医院就算有,有没有能立刻做手术的专家?等救护车从江州开到黑石县,黄花菜都凉了。”林舟的语气很平静,却让办公室的温度降了好几度。
他不是在假设,他是在陈述一个极有可能在未来发生的,血淋淋的事实。
马叔不说话了。他想起了自己那些老战友,一个个在电话里中气十足,但谁身上没点高血压、冠心病的老毛病?他组织这支队伍时,只想着他们的热情和经验,却下意识地忽略了他们脆弱的身体。
“老大,你……你是说……”李瑞也听明白了,他手里的记号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教育改革的成功,让全国的目光都聚焦在我们身上。‘银发支教’更是这张名片上最温情的一笔。”林舟的目光扫过众人,“可一旦我们有一位可敬的志愿者,因为医疗不及时而倒在岗位上,你猜媒体会怎么写?”
“他们不会写我们教育改革的伟大,不会写老教授的情怀。他们只会用最刺眼的标题写:‘江北示范区草菅人命,退休教师客死他乡’。”
“到那时,我们所有的努力,都会变成一个笑话。赵书记的政治生涯,会蒙上洗不掉的污点。而我们,会成为千夫所指的罪人。”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李瑞感觉后背一阵发凉,他这才意识到,自己那个完美的“天网”,覆盖了知识,却没有覆盖生命。
马叔缓缓坐回沙发,他从口袋里掏出烟,手有些抖,连着划了好几次火柴才点着。他猛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都带着苦涩的味道。他想起了林舟下午那句看似随口的关心——“您最近……有没有去做过体检?”
原来,他早就在想这个问题了。
“小林,是我的疏忽。”马叔的声音沙哑,充满了自责,“我光想着让老家伙们发光发热,忘了他们都是一把老骨头了,经不起折腾。”
“不,这不是任何人的疏忽。”林舟摇了摇头,“这是一个我们过去一直看在眼里,却没有真正摆上台面的系统性问题。”
他走到白板前,擦掉了李瑞画的那些关于超算中心的蓝图,用红色的笔,重重地写下了四个字:
“看病难,看病贵。”
“这个问题,我们每个人都遇到过。为了挂一个专家号,要托关系、要通宵排队。为了做一个检查,要预约一个星期。三甲医院里人满为患,走廊里都加满了病床。而我们家门口的社区医院,却门可罗雀。”
林舟的声音,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划开了江北省医疗体系那光鲜外皮下的脓疮。
“我查过一组数据。”林舟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去年,我们省的医疗总支出,增长了14%,但个人医疗支出,却增长了22%。这意味着,医疗费用的上涨速度,远远超过了医保的报销能力。老百姓的口袋,正在被一点点掏空。”
“我们省的人均寿命,排在全国中下游。但我们省会江州,拥有全国最好的几家医院。大量的医疗资源,过度集中在省会,集中在少数几家超级医院里。而广大的市县、乡镇,基层医疗服务能力,十年如一日的薄弱。”
李瑞听得目瞪口呆,他无法想象,林舟是从哪里弄来这些精确到小数点的数据。
马叔则听得连连点头,他身边有太多的例子。老战友为了看个病,要提前半个月让子女在江州租好房子。邻居大妈只是个感冒,非要去省人民医院,说社区医院的医生信不过。
“所以,我们的第二场硬仗,就是它。”林舟用指节敲了敲白板上的那四个红字,“医疗改革。这场仗,比教育改革更复杂,牵扯的利益集团更庞大,也更危险。”
办公室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如果说教育改革动的是“饭碗”,那医疗改革,动的就是“金山”。药企、医疗器械商、各大医院……这里面的水,深不见底。
“老大,可……可我们是发改委啊。”李瑞小声地提出了自己的困惑,“这事儿,应该是卫健委的活儿吧?”
“卫健委喊了十年医改,你看改出什么名堂了吗?”林舟反问,“他们自己就是局内人,左手砍不了右手。这种系统性的改革,必须由一个强有力的外部力量来推动。”
“我们成立教育改革领导小组,是为了孩子们的未来。那我们同样可以成立一个医疗改革领导小组,为了全省人民的现在。”
林舟的目光坚定,他已经下定了决心。
他闭上眼,意识再次沉入沙盘。
整个江北省的医疗体系,以一种数据流的形式呈现在他眼前。他看到,无数代表着“患者”的光点,正疯狂地从全省各地,涌向江州那几家巨大的、已经不堪重负的“超级医院”。这些医院像几个巨大的漩涡,吞噬着全省百分之八十的医疗资源,却依旧无法满足所有人的需求。
而在这些巨大漩涡的周围,无数代表着“社区卫生中心”和“乡镇卫生院”的小光点,却黯淡无光,门可罗雀。
一条清晰的因果链在沙盘上浮现:【基层医疗不被信任 -> 患者涌向大医院 -> 大医院超负荷运转,看病体验差,费用高 -> 患者抱怨“看病难、看病贵” -> 政府加大对大医院投入 -> 基层医疗更加萎缩 -> 基层医疗更不被信任】。
一个完美的死循环。
沙盘的推演,指向了一个明确的突破口:【斩断死循环的关键:重建信任,引导分流。】
【核心策略:分级诊疗。】
林舟睁开眼,心中已经有了清晰的路线图。但他知道,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现在,他需要做的,是让他的团队,先对这个庞大的敌人,有一个具象化的认知。
“苏晓。”
“在。”
“我需要一份报告。关于近五年来,全省医保基金的使用效率、药品采购的溢价率,以及群众关于医疗问题的投诉汇总。能不能拿到?”
苏晓推了推眼镜,镜片上闪过一丝冷光:“能。纪委和审计部门,每年都会对重点民生领域进行专项检查,这些数据都有存档。只是,有些数据,可能不太好看。”
“我就是要不好看的数据。”林舟说。
他又转向马叔。
“马叔,您人脉广,帮我做件事。去访谈,找十个普通人,可以是您的老战友,可以是社区的居民。就问他们三个问题:第一,最近一次看病,花了多少钱,排了多久队?第二,如果生病了,你最信任的医院是哪家,为什么?第三,你觉得,现在的医疗,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我不要书面报告,我要录音,要最真实的声音。”
马叔掐灭了烟,郑重地点了点头:“没问题。这事儿,不用找别人,我那帮老伙计,每个人都有一肚子苦水要吐。”
最后,林舟的目光落在了李瑞身上。
“李瑞,你的任务最重。”
李瑞立刻站直了身体,像一个等待命令的士兵。
“我要你,用你最擅长的方式,把苏晓拿到的数据,和马叔访谈到的故事,变成一张‘地图’。”
“地图?”李瑞不解。
“一张‘江北省医疗资源不均衡地图’。”林舟解释道,“我要在这张图上,直观地看到,哪个地区的百姓看病最远,哪个地区的药价最贵,哪个地区的专家资源最稀缺。我还要看到,一个普通的感冒病人,从决定看病到最终拿药回家,他的时间成本和金钱成本,在江州和在黑石县,到底有多大的区别。”
“我要你把那些冰冷的数字和痛苦的故事,变成一幅所有人都能看懂的,触目惊心的画。”
李瑞明白了。林舟要他做的,是像当初分析教育问题一样,用数据可视化,将医疗体系的沉疴顽疾,血淋淋地暴露在阳光之下。
“保证完成任务!”李瑞的眼中,再次燃起了那种属于技术人员的,挑战难题的火焰。
看着重新被调动起来的三人,林舟的心中并无半分轻松。
他走到窗边,再一次看向窗外那片璀璨的灯火。他知道,在这片繁华的表象之下,隐藏着无数正在因病痛而挣扎的家庭,无数被高昂的医疗费用压得喘不过气的灵魂。
教育改革,是给了孩子们一个看得见的希望。
而这一次,他要做的,是为所有人,守住那条看不见的生命线。
就在这时,林舟的私人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有些苍老,却带着一股威严的声音。
“是林舟同志吗?”
“我是。”
“我是卫生部的,我姓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