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骸骨的奏疏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朝堂与蓟州同时激起千层浪。
不过数日,京城来的谕旨尚未抵达,各种揣测与流言已先一步在蓟州官场传开。有人扼腕叹息,认为田公爷是难得的能臣干吏,其离去是蓟州之失;有人暗中窃喜,觉着压在头上的大山终于要移开,被查抄的空缺、被整顿的旧例,似乎又有了恢复的可能;更有人心思浮动,开始琢磨着新任总督会是谁,又该如何提前打点关系。
王扑依旧“称病”,但其府邸门前车马似乎悄然多了起来。曹化淳倒是亲自来探望过一次,言语间满是惋惜与关切,说什么“蓟州离不开公爷”、“望公爷以国事为重,保重身体,早日康复”,情真意切,仿佛之前那些暗流涌动的较量从未发生过。
田公爷靠在榻上,面色平静地听着曹化淳的“肺腑之言”,偶尔咳嗽几声,并不多言,只淡淡道:“有劳曹公公挂心,陈某病体支离,恐负圣恩,唯有乞归,以求心安。”
送走曹化淳,毛骧低声道:“公爷,他们怕是巴不得您早点走。”
田公爷望着窗外庭树上叽喳的麻雀,漠然道:“人之常情。我挡了太多人的路。”他顿了顿,问道,“周遇吉那边如何?”
“周守备昨日秘密来过,言道无论公爷去留,他必谨守本职,不负公爷提拔之恩。他也担忧,若公爷离去,之前被压下去的那些人,恐怕会反扑。”
“告诉他,守住本心,谨慎行事。蓟州的天,塌不下来。”田公爷语气平淡,似乎已将自己抽离于这蓟州的棋局之外。
又过了几日,京城的第一波反应终于抵达。并非正式的圣旨,而是几封通过隐秘渠道送来的私信。有来自朝中与他交好、或欣赏他能力的官员,信中多是惋惜劝慰之词,也隐约透露,陛下见到他的辞呈,初时不悦,认为他“畏难惜身”,但在几位阁老劝解下,态度似有松动。也有来自敌对派系的冷嘲热讽,字里行间透着幸灾乐祸。
田公爷仔细看了那些信件,尤其是关于皇帝态度的那部分,心中并无太大波澜。他深知,皇帝需要的是能解决问题的臣子,一个病弱不堪、且似乎已失去锐气的臣子,强留在重要职位上,并非明智之举。他的乞骸骨,某种程度上,也是给了皇帝一个台阶。
他将那些信件置于烛火上,看着它们蜷曲、焦黑,化为灰烬。无论惋惜还是嘲讽,都即将成为过去。
“毛骧,收拾行装吧。”他淡淡吩咐,“不必声张,只捡要紧的收拾。那些官袍、印信,都整理好,待交接之用。”
“是,公爷。”毛骧应道,开始默默整理书房内的物品。那些堆积如山的册籍、文书,曾经耗费了公爷无数心血,如今却要被一一封存、移交。
田公爷看着毛骧忙碌的身影,目光掠过这间他待了不算太久,却经历了许多惊心动魄的书房,最终落在墙角那盆无人打理、已然枯萎的盆景上。他忽然想起初至蓟州时,也是在这书房,窗外飘着初雪,他雄心万丈,欲要涤荡污浊。
如今,雪融了又下,他也要走了。
风波虽起,但他的心,却如同窗外渐渐停歇的风雪,归于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去意已决,便再无留恋。只待那最终的旨意到来,他便可以卸下这一切,如同卸下一副沉重的铠甲,回归那久违的、属于“陈远”的平凡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