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天宗主峰之巅,那一道清蒙光华彻底敛去已经过去整整一炷香的时间。虚空早已严丝合缝,不留半分痕迹,仿佛之前那场惊世骇俗的带人飞升不过是一场宏大而虚幻的泡影。然而,五百多万修士凝固如石的姿态,和他们脸上未曾褪去的惊惧、茫然、空白,却是最真实不过的烙印,死死印在这片天地间。
阳光依旧泼洒,天道金光依旧纷扬如雨,无声坠落。
时间,似乎终于开始重新流动。
嗡——!
如同烧红的烙铁猛然浸入冰水,一种庞大到足以掀翻山岳的嘈杂声浪,在死寂被打破的瞬间,从整个玄天山脉四面八方轰然爆发!那不是欢呼,不是慨叹,而是数百万颗被强行震晕、又被骤然惊醒、继而陷入认知彻底混乱风暴的灵魂,发出的无意识嘶鸣!
“走……走了?”
“带……带走了?!李雪师妹……那个青丘丫头……还有那两只狐狸……都……都被道祖带走了?”
“飞升……带着凡人飞升了?!这怎么可能!古籍呢?铁律呢?!”
“天道何在?!为何没有降下雷罚?!为何没有法则反噬?!难道……难道那些记载都是假的?!”
无数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拼命眨动着,试图从那片空无一物的天空里再抠出点什么。一些修为较低、心志不坚的修士,甚至用力揉搓着自己的双眼,又狠狠掐住胳膊大腿,尖锐的疼痛让他们确认——这不是梦,不是幻境!道祖李恪,确确实实,以他们无法理解、无法想象的方式,带着两个修为远未达到飞升之境的存在,踏入了上界!
一股冰冷彻骨的寒气,夹杂着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和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名为“可能”的狂野希冀,如同瘟疫般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疯狂滋生、蔓延。
“查!” 一个嘶哑得不成调的声音猛地从某个角落里炸开,带着某种孤注一掷的癫狂,“回去!立刻回宗!翻遍所有典籍秘录!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找一切关于打破飞升法则的记载!哪怕是只言片语,哪怕是无稽之谈的野史传说!给我找!!” 那是某个二流宗门的掌门,此刻双目赤红,如同输光了身家性命的赌徒,猛地转身,朝着自家宗门所属的方向厉声咆哮。
这声嘶吼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引爆了所有中小型宗门和修真家族的神经!
“对!查!必须查清楚!铁律怎会被破?!其中必有我等不知的隐秘机缘!” 另一个家族的老祖须发皆张,声音带着颤抖的激动。
“立刻传讯族中!动用一切力量!搜寻所有关于‘李恪’、‘李雪’、‘青丘’、‘玄天宗’的过往情报!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尤其是李雪和青丘这两个凡俗丫头的根脚!她们族谱上十八代祖宗埋在哪里都要给我翻出来看!” 一个气息阴鸷的家族长老对着身边的亲信厉声下令,眼中闪烁着贪婪与惶恐交织的幽光。凡俗子弟?若真能寻到一丝半缕可被带至仙界的根由……那将是何等泼天的仙缘?
“走!快走!此地不宜久留!回宗门(家族)!” 更多急促、惶恐、带着巨大压力的命令声此起彼伏地响起。前一瞬还沉浸在目睹道祖神迹震撼中的无数中小势力,此刻如同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再也顾不上什么礼仪风度,再也顾不上什么天道金光赐福,纷纷化作一道道颜色各异、仓惶急促的遁光,如同惊散的鸟群,朝着玄天山脉外围、朝着各自的山门族地,亡命般飞射而去!
仙缘在前?那也要有命去寻!道祖在时,威压寰宇,无人敢动妄念。如今道祖已携亲眷登临上界……玄天宗这尊庞然大物失去了最核心的擎天之柱?它本身,以及它庇护下的无数资源、秘境、李雪和青丘可能遗留的“痕迹”……会不会成为下一个风暴的中心?留下,只会被随后可能掀起的滔天巨浪碾得粉碎!先回去!先把自己藏好!先弄清楚这颠覆万古的铁律背后,究竟藏着什么!
半日之内,玄天山脉外围的人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大片大片地稀疏下去。那些代表着小宗门、小家族的旗帜、飞舟、兽辇,如同退潮般呼啸着离去,只留下漫天尘土和一片狼藉的营地。喧嚣远去,天地间似乎骤然空旷了许多,唯余那核心区域,几大顶级巨头宗门庞大的飞舟、宫殿,依旧沉默地悬浮着,散发着凝重如山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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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际残阳熔金,泼洒在玄天宗巍峨连绵的峰峦之上,将那历经飞升之劫洗礼的山岩草木,镀上了一层沉寂而疲惫的暗红。
昨日的喧嚣沸腾,那盘踞天际、黑压压如蚁群的五百余万修士,早已如一场呼啸而过的飓风,卷着满心的震撼、贪婪与无边困惑,退得干干净净。
只余下空旷的山门广场,被踩踏得一片狼藉的灵草地,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尽的、混杂着各种情绪与灵力气味的沉滞余韵,无声地诉说着那场颠覆了整个修真界认知根基的疯狂。
玄天宗的山门,终于显露出了它原本的肃穆轮廓。
巨大的白玉牌坊高耸入云,其上“玄天正宗”四个古篆字,在夕照中流淌着温润而坚韧的光泽,如同饱经风霜后依旧挺直的脊梁。
四周山风呜咽着穿过空寂的广场,卷起几片残叶,打着旋儿,更添几分人去楼空的苍凉。
主峰正殿前的宽广平台上,人影肃立。
当先者,正是玄天宗太上长老陈太玄。
他那原本就沟壑纵横的脸上,此刻每一道皱纹都像是用刀斧重新劈凿过,深刻得近乎嶙峋。浑浊的老眼深处,沉淀着山岳般的沉重,以及一丝掩盖在疲惫之下的决绝。
他身旁,宗主陆九霄一袭玄色宗主袍服,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但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往日神光内敛的沉稳已被一种近乎凝固的苍白取代,薄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仿佛在竭力压下翻涌的心绪。
六大峰主分列其后,人人面色凝重,气息沉滞,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声的巨大压力,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李恪携李雪、青丘无声飞升的惊天一幕,不仅震散了外来的百万修士,更在他们这些玄天宗核心的魂魄深处,砸下了一道永难磨灭的印痕——天道法则,真的可以如此轻易地被踩在脚下?而他们宗门未来的命运,又将被这颠覆性的巨变推向何方?谁也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