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娜的昏迷如同一盆冰水,浇熄了刚刚因找到出路而燃起的短暂希望。“新星号”舰桥内,气氛再次跌回谷底,甚至比之前更加凝重。希望的曙光近在咫尺,但引路者却倒下了,而且是在探索那诡异的“记忆回廊”中遭受了未知的精神创伤。
张伟半跪在莉娜身边,探知到她虽然昏迷,但生命体征相对稳定,只是精神波动极其微弱紊乱,仿佛意识被困在了某个深处。他小心翼翼地将那枚依旧被莉娜紧握的青铜碎片取出,递给旁边脸色苍白的荒木教授。
“她最后说的……‘熵寂回流区’……坐标解析出来了吗?”张伟的声音因压抑着焦虑而显得异常沙哑。
荒木教授双手颤抖地接过碎片,连接到分析仪器上。得益于莉娜之前拼死建立的联系以及路岩晶体残留的共鸣,碎片内部关于“熵寂回流区”的坐标信息终于被成功提取出来。一个极其复杂、位于当前混乱时空结构边缘的坐标点,被标记在了星图上。
生路,就在那里。
然而,新的问题接踵而至。前往“熵寂回流区”的路径,根据碎片中“追光者”残留的航行日志片段显示,需要穿越一片被称为“意识暗礁”的危险区域。那里不仅时空结构更加脆弱,更可怕的是,会强烈放大生命体内心的阴影、恐惧与矛盾,并以其为蓝本,生成极具攻击性和迷惑性的意识镜像。
“追光者”的记录语焉不详,但字里行间透出的心悸感却清晰可辨。他们似乎在此损失惨重,并非因为外部攻击,而是源于内部的崩溃与自相残杀。
“我们现在状态……能通过那里吗?”一名军官看着星图上那条蜿蜒穿过猩红色警告区域的路径,声音干涩。莉娜昏迷,宋茜失陷,整个团队的精神支柱已然摇摇欲坠,每个人的内心都充满了疲惫、恐惧和对未来的迷茫。这简直是穿越“意识暗礁”最糟糕的状态。
张伟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舰桥上每一张写满疲惫与不安的脸。他知道,作为临时指挥官,他必须做出抉择。是冒险穿越这片已知的危险区域,前往那可能存在生机的“回流区”?还是继续在这片时空迷宫中漫无目的地徘徊,直到能源耗尽?
没有宋茜的决断力,没有路岩的沉稳守护,他感到肩上的担子沉重如山。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试图用疼痛来驱散内心的犹豫。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尚未完全平息的、由路岩晶体和青铜碎片共鸣引发的能量场,似乎感应到了舰桥内弥漫的强烈负面情绪和抉择的艰难,竟再次被引动!但与之前拉入“记忆回廊”不同,这一次,能量场如同水银泻地,瞬间笼罩了整个舰桥核心区域!
张伟、荒木,以及另外几名关键岗位的成员,只觉得眼前一花,周围的景象瞬间扭曲、变化!
不再是舰桥,而是一个个独立的、由他们自身意识构建的封闭空间!
张伟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焦灼的战场上,脚下是“启明号”破损的甲板,周围是激烈的爆炸与战友的呼喊。而在他面前,站着另一个“张伟”!那个镜像穿着笔挺的将军礼服,肩章闪耀,眼神却冰冷而功利,对他发出严厉的质问:
“优柔寡断!瞻前顾后!因为你愚蠢的仁慈和所谓的‘同袍之情’,多少次贻误战机,导致更多牺牲?看看宋茜!看看路岩!如果他们够狠,够决绝,早就该抛弃拖累,独自求生!你所谓的守护,不过是软弱者的自我感动!”
镜像的声音如同毒刺,狠狠扎入张伟内心最深处的不安与自我怀疑。
与此同时,荒木教授则置身于一个巨大的、布满各种未完成危险实验的实验室中。他的对面,是另一个“荒木”,眼神中充满了对知识的无尽贪婪与疯狂,讥讽地笑道:
“真理高于一切!伦理?道德?在宇宙的终极奥秘面前算什么?看看‘织构者’,看看‘追猎者’!它们为何强大?因为它们纯粹!没有感情的拖累!如果你早一点放开手脚,用更‘激进’的方式研究晶体和碎片,我们早就获得突破,何至于此?是你那可笑的‘底线’,束缚了文明前进的脚步!”
其他几人也都面对着各自的心魔镜像——有的被指责为懦夫,有的被讥讽为无能,有的则被诱惑以背叛换取生存……
镜像抉择,并非与外敌战斗,而是与内心最阴暗、最真实的自己对抗!
张伟看着眼前那个代表着“绝对理性”与“冷酷效率”的自己,听着那些他曾在自己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最不堪的念头被如此赤裸地揭露出来,他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和恶心。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对方说得有道理。如果……如果当初更狠一些,是不是就能避免很多牺牲?
但他猛地甩了甩头,宋茜撞向光海时决绝而信任的眼神,路岩化作守护虚影时的坚定,莉娜昏迷前紧握碎片的执着……一幕幕画面在他脑中闪过。
“不……”张伟的声音起初有些颤抖,但迅速变得坚定起来,他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看向那个冰冷的镜像,“你错了。守护不是软弱,责任不是拖累。正是因为有了想要守护的人,我们才能爆发出超越极限的力量。正是因为背负着同伴的牺牲,我们才必须更加谨慎,更加珍惜每一条生命!纯粹的理性,最终只会走向‘织构者’那样的冰冷坟墓!那不是强大,那是……另一种形式的毁灭!”
他的话语,如同利剑,斩向镜像。那冰冷的镜像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身形开始变得模糊。
另一边,荒木教授也面对那个疯狂的自己,深吸一口气,沉声道:“知识如果没有道德的约束,与毁灭的瘟疫何异?‘播种者’留下遗产,不是让我们变成另一个‘织构者’,而是让我们在理解规则的同时,保有生命的温度!你的路,是歧途!”
其他几人,也都在极致的内心挣扎中,纷纷做出了自己的“抉择”,战胜或说服了各自的镜像。
当最后一个镜像在坚定的意志面前消散时,笼罩舰桥的能量场也骤然平息。所有人都如同虚脱般,浑身被汗水湿透,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澈和坚定。他们经历了一场心灵的洗礼,剔除了犹豫、怀疑与恐惧的杂质,意志如同经过淬火的钢铁。
张伟环视众人,从那一双双重新燃起火焰的眼中,看到了答案。
他不再犹豫,大步走到指挥席前,声音沉稳而有力,传遍全舰:
“设定航向,目标——‘熵寂回流区’!”
“全舰一级战备,我们……穿越暗礁!”
这一次,他们的步伐,将无比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