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到这消息时,第一反应问了宋明洛。
之后在得知宋明洛和李余搬去淑景殿住后,心里不知为何,幽幽叹出一分酸软的叹息。
“查不出缘由吗?”
李二自是奇怪的,李余打小养得精细,身边一堆宫人乳母围着,就算明洛去了掖庭,但养在凝云阁里一直好好的,他见的几次,李余都很活泼健康。
张阿难专管宫内机要阴私,俯首道:“乳母所说,在杨淑妃过世那日凌晨,十四皇子便发过热,但又压住了。加上那几日又是淑妃过世,又是搬迁去就日殿,一番折腾下来。”
李二目光微冷,仿佛含了化不开的冰霜,“就算是碰巧,但为何李余是第一个,而不是他身边的宫人?”
宫里有不干净的地方有鼠窝他信,但按理说也是李余身边的宫人先中招,再传染给李余。
怎会是李余先发?
“他身边宫人,都问清楚了?”
“回陛下,小人大概问了,并没有用刑。”张阿难罕见地给了似是而非的回答。
“宋明洛拦着你?”
“没有。是小人担心十四皇子习惯了宫人们的照顾,贸然离了,说不定起反效……”张阿难说着也跪下了。
不得不说,明洛当众对李二的一通发难,不仅李二听进去了,所有人都听见了。
她之后活得好好儿的,足够让所有人对她郑重其事。
张阿难虽然不怵她,但心底已经有了点怯意。
“你起来,去问宋明洛。不然害群之马躲在这堆宫人里,李余的病怎么能好?她脑子从来清楚。”
以李二生平的经验来看,李余身边的宫人一定有人出了问题。
张阿难在明洛面前几乎复述了李二的话,不少伺候李余的宫人听着都纷纷下跪,惶恐不安。
“这几日我一直陪着余余。她们都在我眼皮子底下。”明洛的憔悴肉眼可见,亲子的重病,像是最后一击彻底击垮了她苦苦支撑的心防,难为李余还有最后一口气,她亦不能倒下。
张阿难等着她的答复。
这对明洛而言,的确是两难。
一方面就算她明知这群宫人里有害群之马,但亦有无辜的可怜人,一旦用刑,基本下辈子就毁了。
所以她不忍。
另一方面,这些人都被动刑了,她和芳草辛子三个人照顾余余吗?说真的,明洛觉得之后就算余余痊愈了,她们仨也大概率累死一个。
她没有思索太久,而是缓缓看向了同样跪地的乳母,她习惯性地在嘴角凝成一个向上支撑的僵硬弧度,疏离而漠然。
“梁氏,我只问你。那日假山里,余余是不是碰到了死老鼠?或者鼠洞?嗯?”
乳母那日对她刻意的‘知会’,更像是一种预告,作为李余身边起居饮食的话语权人,明洛没办法不怀疑她。
梁氏闻言身子明显颤了下。
张阿难已经有了上去捉人拷问的冲动,但一看明洛的面无表情,再多情绪都忍住了。
“小人……奴不知。奴只是按部就班地陪着十四郎去了他平时玩的地方。”梁氏话语里已然含了哽咽。
明洛轻声问:“是谁让你按部就班的?”
世上永远没有那么多巧合。
梁氏终究心虚,她或许不知道具体的‘鼠疫’,但李余那日的忽然发烧然后退下着实吓到了她。
因着不知所以然,慌乱之下,她马上来和明洛报。
好在李余身边的宫人足够多,明洛昔日对他们的恩惠也都还未消散,到底有人连滚带爬出来大声道:“那日十四皇子说了,他说那里有一股臭味,特别难闻……可乳娘还一直说那里是他之前最爱玩的,怎么今日不爱玩了……”
这一句开篇,后面紧随了许多细枝末节的言语。
张阿难则直接拎起了抖若筛糠的梁氏。
明洛脸上的肌肉微微一搐,半晌才冷声问:“梁氏,你自己说。我还是想听听你的说法。”
她心底的裂纹不在乎多一条,但每一条她都要清楚明白。
“是小人罪该万死,但小人真的不知道是鼠疫!说是要小人按照往常一样引十四皇子去假山后就好,玩一会就好了!小人真的不知道是鼠疫!”
梁氏喊得歇斯底里,她顾不上其他人,只狗一般地爬到明洛跟前,嚎啕大哭:“小人没办法,是被威胁的!是有人拿着小人孩子的平安符威胁小人!小人没办法!”
“是谁?”
明洛很是疲倦地塌了身子。
她从来挺直的背脊,到这一刻也有了一点蜷缩。
“是一个胡子没刮干净的内侍。小人之前从来没见过他,他其他什么都没说!”
梁氏的情绪完全濒临崩溃。
“胡子没刮干净?”张阿难听得眼中满是森冷。
“你现在去查肯定查不到。对方故意留了点胡须,好给旁人这样的记忆点,以至于梁氏你根本不会记不得其他的点。他但凡刮干净胡须,不就泯然众内侍了吗?”
明洛心底的厌憎翻涌如潮,极力克制着一字一字来道,她自问对梁氏,恩威并施,该用的手段都用了,什么都不少。
可终究抵不过有心人。
会是谁呢?
韦贵妃吗?
放眼望去,满宫里她明面上的敌人好像是这位……其他人,总不能是巢王妃吧?
又或者是某位暗地里妒忌她的妃嫔,伺机而动,一击必杀地成了。
也不对。
对方需要有宫外的人手,不然就算没能偷到梁氏孩子的平安符,但起码得见过平安符长啥样吧?
梁氏死死攀住桌案一角,不想被人拖开带走,一味地求明洛不要牵连她的孩子,她罪该万死,什么都好说,但她真的愿意拿自己的命换李余的,她不知道是鼠疫!
“嗯,我问你,那平安符只是像还是说……是你孩子身上原本那个?”明洛觉得人真的可以很坚强。
原来不管遇到什么事,只要精神上愿意坚持,那么就一定可以咬牙撑下去,哪怕身心都已经支离破碎。
她平静地令人发指。
梁氏愣了一秒,想说就是原本那个,但好像又看得不那么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