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岸这边,阴风更厉,如同无数冰冷的刀片刮过肌肤。
黑色悬崖高耸入云,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透着死寂。
噬魂阴甲虫的沙沙声在河对岸逐渐平息,但它们幽冷的复眼依旧如同星点,在黑暗中闪烁,昭示着退路已绝。
凌尘靠坐在冰冷的崖壁下,左眼紧闭,血痕未干。右眼的空洞依旧传来阵阵灼痛,提醒着他强行施展“灭”之真意的代价。
混沌道胎如同被冰封的星辰,在丹田内缓慢旋转,每一次转动都牵扯着破碎的道基,带来钻心的痛楚。
此地的阴寒死气与他的力量属性截然相反,疗伤丹药效果微乎其微。
苏澜坐在他身旁,澜心珠紧握在手,微弱的蓝光勉强驱散着两人周身三尺的寒意,但她的脸色同样苍白,元力消耗巨大。
鸡爷瘫在凌尘腿边,秃毛被阴风吹得乱抖,连抱怨的力气都没了。
“玄冥真水…”凌尘沙哑开口,声音在死寂的悬崖下显得格外清晰,气息,来自上面。他抬手指向悬崖顶端那缓缓旋转的阴气旋涡。
苏澜仰头望去,那旋涡如同铅灰色天空的一个脓疮,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吸力与不祥。“这悬崖光滑如镜,无处借力,我们如何上去?”
凌尘沉默,左眼艰难地睁开一条缝,紫芒黯淡。「溯」之能力再次被动运转,扫描着眼前的悬崖。
崖壁并非完全光滑,上面布满了细微的、几乎与岩石同色的古老刻痕,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符文,结构扭曲,充满了阴森邪异之感,与雷霆的堂皇正大截然不同。
“有路”他低语,目光锁定在离地约三丈高处,一处不起眼的凹陷。那里刻痕的走向略有不同,隐约构成一个模糊的箭头形状,指向斜上方。“但……需要引子。”
他的目光,落回了脚下这片古战场大地,落在那无数沉寂的幽蓝骸骨之上。
“鸡爷。”凌尘唤道。
秃毛鸡一个激灵,勉强抬起头:“又……又干嘛?鸡爷我快成冻鸡了…”
“你的虚空潜行还能用吗?不需要远,只需触及那片骸骨。”凌尘指向不远处一具相对完整的、如同蜥蜴般的巨大骨架。那骨架半埋土中,头颅高昂,即便死去万古,依旧散发着凶戾之气。
鸡爷绿豆眼转了转,感受了一下那骸骨散发出的残余波动,缩了缩脖子:“有点悬。那玩意儿死前肯定是个狠角色,残念未散,鸡爷我怕被它拖进去当点心”
不去,我们现在就是点心。凌尘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
鸡爷哀嚎一声,最终还是晃晃悠悠地飞起,周身银光比之前更加黯淡,如同风中残烛。它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具蜥蜴骸骨,在距离数尺远的地方停下,张嘴吐出一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空间涟漪,轻轻触碰在骸骨的额骨位置。
嗡!
骸骨猛地一震,空洞的眼窝中骤然亮起两团幽蓝色的鬼火!一股暴戾、混乱的残存意志如同苏醒的毒蛇,瞬间锁定了鸡爷!
“嘎!”鸡爷吓得魂飞魄散,银光连闪,屁滚尿流地逃回凌尘肩头,秃毛炸成了球,“要死要死!它醒了!”
几乎在鸡爷触碰骸骨的同一时间,凌尘左眼紫芒暴涨,不顾神魂撕裂般的痛苦,强行捕捉着那被引动的残存意志波动!他并非要与之对抗,而是要模仿,要共鸣!
他猛地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对着那苏醒的蜥蜴骸骨。
体内那微弱得可怜的混沌之气混合着雷帝薪火赋予的一丝生机,模拟着那股阴森暴戾的波动,同时,他口中发出一个短促、拗口、充满蛮荒气息的音节——这是他从守陵人禁地骸骨中得到的信息碎片之一,一个古老的、用于沟通亡骸的“安魂”音节,此刻却被用来“惊魂”!
那蜥蜴骸骨眼眶中的鬼火剧烈跳动,它似乎被这同源又异类的气息迷惑,高昂的头颅缓缓低下,巨大的骨架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竟从泥土中缓缓站了起来!
它空洞的眼窝“看向”凌尘,残存的意志充满了困惑与一丝本能的服从。
以汝之骸…渡我此岸…
凌尘继续以那种奇异的波动传递着意念,同时伸手指向光滑的悬崖。
蜥蜴骸骨沉默片刻,似乎在理解这复杂的指令。
随后,它迈动沉重的骨足,一步步走向悬崖。在靠近崖壁时,它猛地人立而起,前肢那尖锐的骨爪狠狠刺入崖壁上那些细微的刻痕之中!
咔嚓!
坚逾精铁的黑色崖壁,竟被它的骨爪硬生生抠出了借力点!
它如同一个笨拙的攀登者,开始沿着崖壁上那些被凌尘“看”出的、由特殊刻痕构成的隐秘路径,向上攀爬!
跟上!凌尘低喝一声,强提一口气,抓住蜥蜴骸骨垂下的一截尾骨。苏澜也立刻反应过来,扶住凌尘,另一只手抓住了尾骨的另一端。鸡爷则死死抓住凌尘的头发。
蜥蜴骸骨负载着三人,沿着陡峭光滑的崖壁,缓慢而坚定地向上爬行。
阴风在耳边呼啸,下方无尽的古战场在视野中逐渐缩小,那片噬魂阴甲虫汇聚的河床,如同一条黑色的缎带。
攀登过程并非一帆风顺。悬崖上并非只有刻痕,偶尔会碰到一些依附在崖壁上的阴属性苔藓或菌类,它们会释放出致幻的孢子或腐蚀性的黏液。
有一次,一只隐藏在刻痕阴影中的、如同壁虎般的半透明阴灵猛地扑出,直取苏澜面门,被凌尘及时以左眼紫芒逼退,代价是左眼再次流血不止。
越往上,阴气越重,温度越低。苏澜的嘴唇冻得发紫,澜心珠的光芒范围被压缩到仅能护住两人周身。凌尘的意识也开始模糊,全靠一股意志强撑。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凌尘感觉自己即将油尽灯枯时,蜥蜴骸骨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们抵达了悬崖之巅。
顶端并非尖峰,而是一片相对平坦开阔的平台。平台中央,就是那个不断旋转的、直径约十丈的阴气漩涡。
靠近了看,那旋涡并非完全虚无,其中隐隐有幽暗的水光流转,散发出极致的阴寒与那丝若有若无的“死中之生”的造化气息。玄冥真水,似乎就在这旋涡深处。
然而,在旋涡前方,平台之上,还盘坐着一个人。
一个身着残破青铜甲胄、身形高大、背对他们的身影。他低着头,长发披散,看不清面容,周身没有任何生命气息,如同另一尊雕塑。但他手中,握着一柄锈迹斑斑、却依旧散发着惨烈杀气的青铜古戟,戟尖斜指地面。
蜥蜴骸骨在到达平台后,仿佛完成了使命,眼中的鬼火骤然熄灭,巨大的骨架轰然散落,化作一地幽蓝色的碎骨,随即被平台上的阴风吹散,消失无踪。
凌尘三人跌落在地,剧烈喘息。
就在这时,那盘坐的青铜甲胄身影,动了一下。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抬起了头,转向了凌尘他们的方向。
头盔下,并非血肉面孔,而是一团缓缓旋转的、深邃的幽暗,仿佛连接着无尽虚空。只有两点猩红的光芒,在那团幽暗中亮起,如同沉睡万古的凶兽,睁开了眼睛。
一股远比蜥蜴骸骨强大、凝练、充满了铁血与死亡意味的恐怖威压,如同实质的山岳,轰然降临!
“闯入者…死…”
沙哑、干涩,仿佛金属摩擦的声音,从那团幽暗的面孔中传出,带着不容置疑的毁灭意志。
凌尘的左眼死死盯住那青铜甲胄的身影,心脏沉到了谷底。他感受到的,不是虚蚀的混乱腐朽,而是另一种极致的、属于幽冥的死亡与秩序。
这九幽玄溟的守护者,苏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