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西洋的深处,一片被航海图刻意忽略、常年被浓得化不开的乳白色海雾笼罩的私人岛屿,如同一个漂浮于现实之外的幽灵。
这里没有经纬度的标记,没有欢迎访客的码头,只有环绕全岛的、利用地磁异常和尖端全息投影技术共同维持的永久性光学迷彩。即便是最先进的侦察卫星,掠过这片空域时,其传感器也只会接收到一片无害的、与周遭海洋别无二致的背景噪音。
这里,是传说中“利维坦” 的权力核心——一个超越了国家、法律与道德的,由全球金融、能源、科技、情报领域最顶尖的寡头与巨擘所组成的终极俱乐部。他们自诩为人类文明的掌舵者,是潜伏在历史阴影中的真正主宰。
岛屿的地下深处,掏空岩层建造的“利维坦议事厅” ,是这颗星球上最隐秘也最坚固的殿堂。
没有窗户,空气带着从岩壁深处渗透出的、亘古不变的阴冷与潮湿。照明并非来自头顶,而是源自环绕巨大圆形议事桌的、嵌入地面的一圈幽蓝色光带。光线自下而上地投射,将围坐在桌旁的十二张高背座椅上的人影,映照得面目模糊,唯有他们放在光滑黑曜石桌面上的、戴着各式古老家族戒指或特殊材质手环的手,在冷光下显得异常清晰,仿佛是他们权力的唯一具象。
他们是旧世界的神只,习惯了在云端之上,以棋手的姿态俯瞰众生,用资本、能源、信息和技术的丝线,编织着全球的命运。他们的一个念头,可以掀起一场金融风暴;他们的一次密谋,足以颠覆一个地区的政权。
但此刻,议事厅内的气氛,比五角大楼那充斥着官僚恐慌的指挥中心,更加冰冷和压抑。如果说五角大楼感受到的是军事霸权被挑战的愤怒与茫然,那么这里弥漫的,则是一种根基被动摇、游戏规则被彻底撕毁后,所产生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们通过多重、且远比任何国家情报机构更高效、更无孔不入的渠道,以更快的速度、更完整、甚至更残酷的技术分析,得知了“全球鹰”在南海折翼的全部真相。他们手中掌握的数据包,甚至包含了五角大楼技术团队未能解析出的、几个关键的、非电磁波段的能量辐射残留信号。
那墨黑色的、违反常识的梭镖状物体,在他们眼中,不仅仅是一个武器平台,更是一个文明的宣言。
漫长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被一个低沉得如同叹息的声音打破。说话的是掌控着全球近四分之一石油与天然气命脉的能源巨头,奥古斯特·梵卓。他摩挲着手指上一枚镶嵌着深邃蓝宝石的戒指,那宝石的颜色,仿佛映照着他此刻内心的冰冷深海。
“冷聚变引擎。”他吐出这个词,声音里没有疑问,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绝望确认。“只有这种理论上近乎无限、且反应过程绝对清洁高效的能量源,才能提供那匪夷所思的、瞬间撕裂‘全球鹰’的能量密度。也只有它,才能支撑起那种完全无视空气阻力与引力约束的……反重力场系统。我们投入数千亿,在实验室里连稳定约束等离子体都做不到,而他们……已经将其微型化,装进了一个飞行器里。”
他的话语,像是一块巨石,投入了死寂的潭水,激起了无声却剧烈的涟漪。
接话的是坐在他对面,一位掌控着全球最大半导体与人工智能科技帝国的巨擘,埃隆·冯·阿尔特。他习惯性地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锐利依旧,却难掩一丝被彻底超越后的挫败感。
“不仅仅是能源。”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技术主义者特有的冷静,但这冷静之下,是惊涛骇浪,“那机动性……那不是简单的超高速。那是‘闪烁’,是短距离的空间迁跃,或者是对局部引力常数的直接操控!这意味着他们在材料学、场论物理、量子操控领域……悄无声息地,完成了对我们认知体系的、维度上的终极突破!”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这个词重若千钧,“反重力……他们让科幻成为了他们的现实,而我们的……常识,则变成了可笑的无知。”
圆桌周围,其他几位巨头的脸色,在幽蓝光线的映照下,显得更加难看。他们之前所有针对龙国、针对那个神秘莫测的“奇点计划”的周密部署——无论是利用鹰国航母进行的军事讹诈,还是联合起来的经济制裁与技术封锁铁幕,抑或是精心策划的、旨在扼杀龙国尖端人才的“智力抽干”计划——在这一刻,都被那墨黑色梭镖的惊鸿一瞥,映照得那么的可笑、幼稚和滑稽。
他们曾如同高高在上的神只,计划着动用鹰国这把最锋利的“世俗之剑”,对龙国的未来大学、对那些可能孕育“奇点”的研究中心,进行一场精准而优雅的、“外科手术式”的清除。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又一次例行的“花园修剪”,清除掉那些不听话的、过于茁壮的“杂草”。
但现在呢?
他们引以为傲的、无往不利的“外科手术刀”,甚至还没能靠近“病人”的皮肤,就被龙国那游弋在苍穹之上的“幽灵”,用一声轻描淡写的“咳嗽”——那瞬间释放的、无法理解的超高能冲击波——给震成了齑粉!
连靠近的资格,都已失去。
“我们的所有战略部署,无论是明的还是暗的,都基于一个不容动摇的前提:我们对龙国,保持着绝对的技术代差优势。”一位负责统筹全球阴影中情报网络的男人开口了,他的声音如同毒蛇在沙地上滑行,冰冷而黏腻。“现在,这个前提,已经彻底崩塌。根据我们最顶尖物理学顾问团队的评估,那架‘玄鸟’……很可能不是孤例。龙国极有可能已经拥有了一支,至少是雏形的、具备实战能力的……不可摧毁的空天舰队。”
“舰队”这个词,让在场所有人的心脏都猛地一缩。
“这意味着什么?”情报巨头继续陈述着这残酷的事实,如同在宣读一份死刑判决书,“这意味着,他们可以在我们无法察觉的近地轨道甚至更高轨道上,像上帝一样,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监视我们的一举一动,从核武库的调动,到金融数据中心的流量异常。他们可以在任何他们选定的时间,对我们地球上的任何战略性资产——包括这座岛屿、我们在瑞士山脉深处的备用指挥所、我们在全球各大交易所的服务器农场、我们在中东的油田核心设施——进行不可预测、不可拦截、甚至无法理解的瞬时打击。”
“利维坦”的沉默,在此刻达到了顶点。这不是思考的沉默,而是旧日神只被新世界的力量无情嘲弄后,所产生的、巨大的无力感与自我怀疑。他们赖以统治世界数百年的工具——资本、能源、信息不对称——在绝对的技术鸿沟与武力碾压面前,第一次显得如此苍白和脆弱。
他们是旧秩序的维护者与最大受益者,但现在,新秩序的开创者,已经以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甚至懒得向他们解释的傲慢姿态,降临在了他们的头顶,用冰冷的现实告诉他们:游戏,换了一个他们根本不懂规则的版本。
他们比五角大楼里的那些将军和政客更清醒,也更冷酷。他们明白,任何公开的、直接的、军事层面的对抗,在对方展现出这种力量之后,都将是彻头彻尾的、毫无意义的自取灭亡。
死寂,仿佛要永远持续下去。
最终,坐在主位,那个一直闭目养神,被称为 “智者” 的老人,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眸浑浊,却深邃得如同宇宙黑洞,能吞噬一切光线与情绪。他的脸上布满皱纹,每一道都仿佛刻印着一个世纪的阴谋与秘密。
“战略转向。”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能够穿透灵魂的磁性,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他的语调平稳,但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隐晦的、如同千年毒蛇苏醒般的寒意。
“既然光明的利剑已经折断,无法刺穿对方的铠甲,”智者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最精密的计算,“那么,我们将改变战场。从他们力量最强的外部,转向他们……或许还存在弱点的内部。”
他的目光扫过圆桌旁的每一张脸,那目光中没有任何鼓励,只有不容置疑的命令。
“倾注我们所有的资源,所有的智慧,所有的‘暗影’,”他加重了语气,“转向内部渗透、经济腐蚀、高层瓦解和技术窃取。”
“我们不能让‘玄鸟’,让他们的空天舰队,安安稳稳地在轨道上待太久。我们必须让他们从内部开始生锈,从根基开始腐烂。”智者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到极致的弧度,“我们要用黄金铸就的枷锁,用欲望编织的罗网,用分裂播种的谣言,让他们庞大的躯体自己纠缠在一起,让他们引以为傲的文明,从内部产生排斥反应,让他们……在辉煌的巅峰,亲手扼杀、摧毁他们自己点燃的文明火种。”
“从今天起,”智者做出了最终的宣判,声音如同丧钟敲响,“与龙国的战争,进入 ‘全面暗战时代’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却更加残酷的战争。目标,不是摧毁他们的舰队,而是……腐蚀他们的灵魂。”
幽蓝色的光芒,映照着十二张沉默而肃杀的面孔。旧神们收起了曾经的傲慢,拿起了更为阴险毒辣的匕首,决心在阴影中,与新生的巨人,进行一场决定人类文明走向的、至死方休的缠斗。
时代的洪流,在此刻,拐入了一条更加幽深、更加凶险的支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