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第一缕来自地球的、带着杂音的胜利确认通讯传入舰桥时,没有人欢呼。
雷看着屏幕上那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阵亡名单,一拳砸在控制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然后颓然垂下了头。
王岩闭着眼,靠在战术位,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刚刚背负山岳跋涉了万里。
艾拉将自己锁在实验室里,对着那颗已化为灰烬的“种子”残留数据,无声流泪。
林启独自走到观测窗前,望着那片漂浮着无数残骸的星空,以及远方那颗劫后余生、依旧蔚蓝的地球。
他们赢了。
但胜利的滋味,为何如此……苦涩。】
当来自地球方舟基地的、带着强烈干扰和明显哽咽声的胜利确认通讯,断断续续地传入“远征号”舰桥时,预想中的狂喜和欢呼并没有出现。
“……重复……这里是方舟基地……‘归零者’攻击已停止……太阳系……暂时安全了……”
通讯官的声音颤抖着,背景是隐隐的哭泣和嘈杂。
“……我们……我们守住了……”
守住了。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双刃剑,割开了紧绷的神经,也剖开了血淋淋的现实。
雷没有像往常那样跳起来大吼大叫。他死死盯着主屏幕上那条依旧在缓慢增加、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阵亡名单滚动条,那一个个曾经鲜活的名字、熟悉的舰船代号,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他猛地抬起拳头,想要再次砸向控制台,但最终,那凝聚了所有愤怒和悲痛的力量,只是在空中僵持了一瞬,便颓然落下。他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深深地陷进座椅里,将布满油污和血渍的脸埋入了颤抖的双掌之中。肩膀无法抑制地微微耸动,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王岩依旧闭着眼睛,靠在冰冷的战术面板上。她没有流泪,但紧抿的嘴唇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仿佛刚刚不是指挥了一场战役,而是独自背负着整个文明的重量,在刀山火海中跋涉了万里之遥。那挺得笔直的脊梁,此刻也显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弯曲。她的手无意识地按在腰间,那里原本挂着一把仪式性的佩剑,此刻却空空如也——剑在之前的某次循环中,为了争取零点几秒的时间,被她连同整条外部装甲带一起抛弃了。
艾拉早已离开了舰桥,将自己反锁在核心实验室里。她面前的全息屏幕上,定格着“种子”在最后时刻,那如同超新星般燃烧自身、释放出璀璨秩序之光的能量图谱。旁边,是它崩解后残留的、仅存无几的生物学数据和已变为乱码的基因序列。她没有哭泣出声,只是任由泪水无声地滑过苍白的脸颊,滴落在冰冷的操作台上。她伸出手指,颤抖地触摸着屏幕上那已然消散的光点,仿佛想抓住那牺牲了自己、为人类换来十秒钟和一线生机的、来自远古文明的最后馈赠。一种混合着巨大感激、深切惋惜和沉重负罪感的情绪,几乎要将她淹没。
林启缓缓转过身,没有去看那惨烈的名单,也没有打扰任何一位沉浸在各自情绪中的同伴。他独自一人,默默地走到了巨大的观测窗前。
舷窗外,是一片狼藉的战场。战舰的残骸如同冰冷的墓碑,无声地漂浮在虚空之中,一些较大的碎片上,偶尔还能看到冻结的、保持着最后战斗姿态的人类轮廓。能量过载爆炸留下的辐射余晖,像幽灵般在黑暗中缓缓飘散。更远处,那个由他们亲手制造、又险些吞噬一切的低维缺口,正在宇宙的自我修复能力下缓缓收缩、弥合,只留下一片异样的空间褶皱。
而在这片死亡与毁灭的背景深处,越过无数残骸,那颗熟悉的、散发着温柔蓝色光晕的星球,依旧静静地悬浮在那里。
地球。
家园。
它还在。蔚蓝的海洋,洁白的大气,甚至隐约能看到大陆的轮廓。
为了守护它,他们付出了无法估量的代价。千次循环的精神折磨,无数战友的牺牲,人类工业文明的根基受损,以及……失去了那把可能通往未来的、名为“种子”的钥匙。
他们赢了。
他们确实击退了不可一世的“归零者”,守住了太阳系,守住了人类文明延续的火种。
但胜利的滋味,没有甘甜,没有喜悦,只有弥漫在口腔里、浸透在灵魂中的……无尽的苦涩、沉重与空虚。
林启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冷的观测窗上,感受着那刺骨的凉意透过皮肤传来。他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无数张面孔,有在循环中一次次死去的战友,有在最终决战里化为星辰的同伴,有地球上那些或许永远不知道真相、却得以幸存下来的亿万生灵……
代价,太沉重了。
而这惨胜,真的意味着结束吗?
“归零者”只是沉寂,并未消亡。它们来自何方?为何要执行这种“格式化”?宇宙中,还有多少这样的存在?人类……真的准备好迎接这片黑暗森林的真正面目了吗?
问题,远比答案更多。
他缓缓睁开眼,深邃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片无垠的星空,投向那隐藏着无数秘密与危险的深渊。
战争,远未结束。
这惨胜的代价,必须转化为前进的动力。
他们需要时间。
时间来舔舐伤口,时间来消化获得的知识(无论是来自“元”、“归零者”还是虫族),时间来重建家园,来……变得更强。
因为下一次,当黑暗再次降临时,他们必须拥有不再付出如此惨痛代价的力量。
林启站直了身体,虽然疲惫依旧刻在眉宇间,但那眼神深处,一种更加坚定、更加深沉的东西,正在悄然生长。
他转过身,面向沉寂的舰桥,面向他伤痕累累的同伴们,用一种平静却不容置疑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统计所有剩余资源。”
“制定重建优先级。”
“我们……没有时间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