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死寂之后,通讯频道里爆发出劫后余生的哽咽与嘶吼。
雷狠狠抹了把脸,混着油污和血迹的手掌在控制台上留下脏污的印子:“妈的……赢了?我们……真他妈赢了?!”
王岩的声音带着疲惫至极的沙哑,却依旧保持着指挥链的清晰:“所有单位,报告状态。优先救助伤员,统计战损。”
“零”开始冰冷地播报初步数据,每一个数字都代表着难以估量的牺牲。】
那仿佛能将灵魂都冻结的绝对寂静,只持续了不到五秒。
随即,如同堤坝崩溃,所有加密的、公开的通讯频道里,瞬间被各种难以抑制的情绪洪流所淹没——那是哽咽、是嘶哑的欢呼、是语无伦次的咆哮、是压抑了太久太久终于释放出来的、带着血腥味的痛哭!
“赢了……我们……我们守住了!地球!地球还在!!”一个年轻通讯兵带着哭腔的呐喊格外刺耳。
“老张!你他妈看见了吗?!我们没输!没输啊!!”这是某个舰桥上传来的、对着阵亡战友位置的哭喊。
雷没有加入这混乱的声浪,他只是狠狠地、用力地抹了一把脸,将眼角渗出的温热液体和额角早已干涸的血迹、脸上的油污混在一起,在控制台上拍出一个脏兮兮的手印。他望着舷窗外那片逐渐恢复平静、但依旧漂浮着无数金属残骸和冻结尸块的星空,喉咙滚动了好几下,才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喃喃道:
“妈的……赢了?我们……真他妈……赢了?!”
这胜利来得太过惨烈,太过虚幻,以至于让人一时无法相信,那悬于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似乎真的……暂时移开了。
王岩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鼻尖的酸涩和身体的疲惫压下。作为现场最高军事指挥官之一,她知道自己此刻绝不能倒下。她的声音通过全军广播响起,带着鏖战后的沙哑和磨损,却依旧保持着钢铁般的冷静与清晰:
“全体单位注意,这里是‘远征号’战术指挥王岩。”
“优先执行以下指令:”
“一、所有舰船,立刻报告自身状态,包括结构完整性、动力水平、人员伤亡。”
“二、医疗单位优先行动,竭尽全力救助所有伤员,无论敌我识别信号是否存续。”
“三、各舰统计并上报战损情况,包括人员、舰船、装备损失。”
“四、保持基础警戒级别,清扫战场,回收任何可能具有价值的数据记录或设备残骸。”
“重复,优先救助伤员,统计战损。”
她的命令像一剂镇静剂,让混乱的通讯频道逐渐恢复了秩序。残存的舰船开始拖着伤痕累累的躯体,如同受伤的鲸群,在冰冷的星空间缓慢移动,搜寻着可能的幸存者,收集着同伴的遗骸。
与此同时,“零”那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播报声,开始在“远征号”舰桥主屏幕上,伴随着一长串触目惊心的列表,冷静地响起:
“初步战损统计(持续更新中):”
“——舰船损失:泰坦级主力舰,零艘(‘远征号’幸存)。战列巡洋舰,十七艘,全损。驱逐舰,一百零四艘,全损。护卫舰及以下级别,三百二十二艘,全损……”
“——人员损失:确认阵亡……六万七千八百三十一人。重伤失去战斗力,一万九千四百五十五人。轻伤……无法精确统计。”
“——地球方面:月球基地‘空间震荡发生器’原型机超载损毁,无法修复。全球能源网络崩溃,多处工业设施严重受损。平民伤亡……数字正在汇总,预计……极为惨重。”
“——特殊损失:虫族‘种子’活性密钥,确认完全崩解,不可恢复。”
每一个冰冷的数字背后,都是一条条消逝的生命,是一艘艘化为宇宙尘埃的战舰,是人类文明在这场不对等战争中付出的、血淋淋的代价。
雷听着那串长长的名单,看着屏幕上那些被标记为“全损”的、曾经并肩作战的舰船代号,刚刚升起的些许胜利喜悦,瞬间被沉重的悲恸所取代。他低下头,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
艾拉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她为理论的胜利而激动,但眼前这惨烈的现实,却让她无法感到丝毫喜悦。
林启默默地看着那不断滚动的伤亡数字,看着舷窗外那片如同墓地般的战场废墟。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深及骨髓的疲惫和沉重。
胜利了吗?
也许。
但他们付出的代价,太过巨大。
而且,所有人都知道,“归零者”只是暂时退却。它们就像悬在头顶的阴云,随时可能再次汇聚,带来更加猛烈的风暴。
残敌已清剿?不,真正的敌人,从未离开。
短暂的喘息之后,是更加漫长而艰难的重建,以及……对下一次不可避免的冲突的、未雨绸缪的准备。
林启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废墟,投向那深邃的、仿佛蕴藏着无尽秘密与危险的星空深处。
战斗,还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