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荒者号”如同被遗弃的贝壳,静静停泊在生物母舰残骸那昏暗、充满腐败气味的腔体内。外部,黑站的“工人们”依旧在麻木地分解着不知从何而来的“货物”,金属碰撞和切割的噪音构成了这里永恒的背景音。内部,气氛却与之前的亡命奔逃截然不同,多了一丝诡异的……平静。
老钉子坐在驾驶座上,抓耳挠腮,时不时用眼角的余光瞟向沈逸风和依旧昏迷的林悦,脸上混杂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对屠夫反常行为的困惑,以及一丝被巨大谜团笼罩的不安。他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什么存在听去:“喂,我说……‘源初星火’到底是什么鬼东西?能把屠夫那老怪物吓成那样?他在这片坟场可是能止小儿夜啼的存在!”
沈逸风没有回答。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林悦身上。在屠夫离开后不久,林悦那原本因力量反噬而濒临破碎的意识海,竟然开始以一种缓慢却稳定的速度自行平复。并非他意志之力的功劳,更像是某种更深层、更本源的力量被那短暂的“源初星火”微光所唤醒,正在从内部滋养和修复她千疮百孔的灵与肉。
她的呼吸变得平稳悠长,紧蹙的眉头逐渐舒展,脸上那不正常的死灰色也褪去了一些,虽然依旧苍白,却多了几分生机。左肩那彻底黯淡的星云纹章,此刻如同被春雨浸润的枯竭大地,最核心处重新亮起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却无比纯净的星火之光,不再是之前那种融合了“终结”回响的冰冷幽黯,而是回归了一种……仿佛宇宙诞生之初、第一缕光芒破开混沌时的、温暖而原始的质感。
这就是“源初星火”?
沈逸风凝视着那点微光,心中思绪翻涌。守夜人提到过,“Ω”是钥匙也是毒药,是“收割者”设定的自毁程序。而林悦为了对抗绝境,不得已融合了“终结”规则,走上了一条危险的道路。但这“源初星火”的出现,似乎意味着她的力量本质,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古老和……纯粹?这能否成为对抗“Ω”的关键?
时间在等待中流逝。黑站的“工人们”送来了屠夫承诺的能量块和维修材料,效率高得惊人,而且态度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恭敬?甚至可以说是畏惧。他们默默地将物资搬运上船,进行基础的加固和能量补充,全程不敢与沈逸风有任何眼神接触,仿佛“拾荒者号”是什么可怕的瘟疫之源。
老钉子看着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只认钱不认人的黑站工人此刻的模样,嘴巴张了张,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眼神更加复杂。
数个标准循环后,当“拾荒者号”的基础修复和能量补充接近完成时,一直昏迷的林悦,睫毛颤动了几下,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带着困惑的嘤咛,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初时有些迷茫,仿佛从一个极其漫长而沉重的梦境中挣脱。映入眼帘的首先是沈逸风那写满担忧却强自镇定的面容,然后是这艘陌生飞船简陋的舱顶,以及空气中那股难以形容的、属于黑站的怪异气味。
“逸风……我们……”她的声音虚弱沙哑,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坟场逃亡、空间褶皱、拾荒者老钉子、巢穴攻防、自爆、还有……屠夫那恐怖的压迫感和那双猩红的复眼!
她猛地想要坐起,却因身体的极度虚弱和一阵眩晕而重新跌回座椅。
“别动,你伤得很重。”沈逸风立刻扶住她,将一杯准备好的、由摇篮远程指导合成的温和营养液递到她唇边,“我们已经暂时安全,这里是‘黑站’。”
林悦小口啜饮着营养液,冰凉甘甜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真实感,也让她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她感受了一下体内的状况,力量依旧如同干涸的河床,灵魂深处的创伤也远未愈合,但那种仿佛要被自身力量撕裂、彻底湮灭的危机感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坚韧的“生机”,正从她意识的最深处,从左肩那重新亮起纯净微光的纹章中,缓缓弥漫开来。
“我的力量……”她下意识地抚摸着左肩,眼中带着一丝后怕和不解,“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是‘源初星火’。”沈逸风看着她,将屠夫认出这力量并因此改变态度的经过,简单叙述了一遍。
“源初星火?”林悦喃喃重复,对这个名字感到无比陌生。她只记得在昏迷前,为了对抗屠夫的压迫,她几乎榨干了最后一丝意识,然后……仿佛触碰到了某种一直沉睡在她血脉、她灵魂最深处的东西。那感觉温暖而浩瀚,如同回归母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源自宇宙本初的威严。
老钉子终于忍不住凑了过来,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笑容:“那个……林小姐,你感觉怎么样?屠夫说的那个‘源初星火’,到底是什么来头?咱们……还能不能按计划去‘哭泣深渊’了?”他最关心的还是他的“发财大计”。
林悦没有立刻回答,她闭上眼睛,仔细感知着体内那缕新生的、纯净的星火微光。它很弱小,远不及她全盛时期的力量,但却给她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感”和“归属感”。仿佛这才是她力量真正的面貌,之前所运用的,不过是其粗糙的、被外界规则污染后的表象。
她尝试着,极其小心地引导这一缕微光。
没有惊天动地的能量波动,没有冰冷死寂的规则回响。
只有一点温暖、恒定、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与虚妄的……纯粹光芒,在她指尖静静亮起。
在这光芒出现的瞬间,老钉子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仿佛不敢直视。而沈逸风则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平静与祥和,连他意志核心的隐痛似乎都减轻了几分。
“我不知道‘源初星火’具体是什么。”林悦睁开眼,看着指尖那缕微光,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定,“但它……让我感觉很好。很……干净。”
她抬起头,看向沈逸风,眼中闪烁着新的光芒:“也许……这才是对抗‘Ω’……对抗‘收割者’侵蚀的……正确方向?”
不是被动地融合“终结”以求共存,而是回归本源,以最纯粹的“生”之火焰,去净化、去抗衡那源自外部的毁灭程序?
这个想法让林悦的心脏怦怦直跳。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元元的未来,或许就藏在这“源初星火”的复苏之中!
沈逸风眼中也闪过一丝明悟。守夜人说过,“Ω”是“收割者”设定的程序,那么破解程序的关键,或许并不在于程序本身,而在于承载程序的“硬件”——也就是“星语者”自身的力量本质!让力量回归纯净的本源,是否就能从根本上免疫或削弱“Ω”的影响?
“我们需要了解更多关于‘源初星火’的信息。”沈逸风沉声道,“屠夫可能知道一些,但他显然不愿意多说。”
“那就去‘哭泣深渊’!”老钉子立刻接口,他虽然听不懂那些高深的规则理论,但他敏锐地感觉到,林悦这“新品种”的能力,或许能让他的“深渊”探险更加安全,甚至发现更大的“宝藏”,“‘守夜人’不是让你们去找‘共鸣水晶’吗?说不定那玩意儿就跟这‘源初星火’有关呢!”
他的话提醒了林悦和沈逸风。守夜人提到“共鸣水晶”是古老“守夜人”留下的遗产,而“源初星火”又被屠夫称为“早已断绝的传承”,这两者之间,是否存在某种联系?
希望,如同林悦指尖那缕微光,虽然微弱,却坚定地照亮了前路的黑暗。
“船修得差不多了,能量也补满了。”老钉子搓着手,看向林悦,眼神热切,“林小姐,你看……咱们是不是可以出发了?趁着你恢复的这点‘源初星火’还新鲜……呃,我是说,正有效!”
林悦与沈逸风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出发。”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前所未有的坚定,“去‘哭泣深渊’。”
无论是为了寻找“共鸣水晶”,探寻“守夜人”的遗产,还是为了彻底弄清“源初星火”的真相,为元元铺平道路,他们都必须去面对那片连拾荒者和屠夫都讳莫如深的……宇宙坟场中的坟场。
“拾荒者号”的引擎重新发出低吼,缓缓驶离了这间充满腐败气味的腔体,再次投入外部那片由无数死亡战舰构成的、无边无际的钢铁坟场。
这一次,他们携带的不再仅仅是绝望的挣扎和模糊的线索。
还有一缕源自宇宙太初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