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荒者号”像一条受伤的泥鳅,在钢铁坟场的缝隙间悄无声息地滑行。引擎维持着最低功率,几乎所有的外部灯光都已熄灭,只有老钉子面前那闪烁着杂乱数据的简陋控制台,散发着微弱的光芒,映照着他阴晴不定的侧脸。
沈逸风守在林悦身边,持续渡入温和的意志之力,如同编织一张细密的网,小心翼翼地兜住她那因力量彻底枯竭和灵魂创伤而濒临破碎的意识海。他能感觉到,林悦的意识深处并非一片死寂,而是在进行着某种极其凶险的、无声的战争——她那融合了“终结”回响的力量正在反噬其根本,而她对元元的执念与沈逸风提供的锚点,则构成了最后的防线。每一次意识海的剧烈波动,都让沈逸风的心随之揪紧。
时间在压抑的沉默中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幽暗的虚空中,出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不断按特定频率闪烁的红色光点,如同墓园中唯一的、不祥的引路烛火。
“到了。”老钉子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操控飞船,朝着那红色光点缓缓靠近。
随着距离拉近,那光点的真容逐渐显现——那并非什么空间站,而是一艘……巨大到难以想象的、早已死去的生物母舰的残骸。它像一头搁浅在宇宙沙漠中的史前巨鲸,庞大的躯体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败和干瘪,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如同痂疤般的宇宙尘埃和寄生性矿物结晶体。那红色的光点,来自于它巨大眼眶空洞深处,一个被临时安装上去的、不断旋转的警示信标。
“这就是‘黑站’,‘屠夫’的地盘。”老钉子压低声音,仿佛怕惊扰到什么,“都把家伙收好,在这里动手,保证你变成下一批货架上的‘零件’。”
“拾荒者号”跟随着信标的指引,小心翼翼地从生物母舰一张如同山谷般巨大的、早已失去生命的鳃裂缝隙中驶入。内部出人意料地并非一片黑暗,墙壁上镶嵌着各种粗陋焊接上去的照明管,散发出昏暗、摇曳、带着频闪的光芒,将通道映照得光怪陆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有机质腐败、机油、臭氧以及某种……类似福尔马林消毒液的刺鼻气味。
通道两旁,可以看到一些被强行开凿出来的、如同蜂巢般的“隔间”。有些隔间里堆满了各种废弃零件和武器,有些则用厚重的、沾满污渍的帆布遮盖着,下面隐约透出令人不安的轮廓。偶尔能看到一些形态各异、大多带着明显机械改造痕迹、眼神麻木或凶狠的身影,在隔间间无声地穿梭、交易,或用不怀好意的目光打量着新来的“拾荒者号”。这里是一个法外之地,一个建立在死亡巨兽尸体内部的、扭曲而残酷的微型社会。
老钉子显然对这里很熟悉,他操控飞船在一个相对宽敞的、像是废弃消化腔改造而成的“泊位”停下。泊位旁边,几个穿着肮脏防护服、手持焊枪和切割工具、脸上戴着粗糙呼吸面罩的“工人”,正围着一具刚从某个残骸里拖出来的、还在滴落着不明粘液的异星生物尸体进行分解,动作熟练而麻木。
“待在船上,我去找‘屠夫’谈价钱。”老钉子解开安全带,深吸了一口那令人作呕的空气,脸上露出一丝肉痛的表情,“妈的,这次肯定要被狠宰一刀。”
他跳下飞船,熟门熟路地朝着腔体深处一个用厚重合金板加固、门口站着两个体型魁梧、全身覆盖着粗糙金属装甲的守卫的“店铺”走去。
沈逸风留在船上,警惕地观察着周围。他能感觉到无数道或明或暗的视线落在“拾荒者号”上,充满了评估、贪婪与恶意。在这里,弱小本身就是原罪。他默默调整着体内恢复不多的意志之力,确保能在任何突发情况下做出最快反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林悦在昏迷中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眉头紧锁,似乎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沈逸风立刻加大了一丝意志之力的输入,试图抚平她意识海的波澜。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而规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老钉子回来了,脸色比刚才更加难看,像是刚被抽了几管子血。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人”?
那是一个身高超过两米五的庞大身影,同样穿着沾满油污和暗沉污迹的防护服,但与其说是穿着,不如说是那层厚重的、布满焊接痕迹的金属与复合装甲已经与他(或者它)的身体生长在了一起。他的头部是一个完全封闭的、如同老旧工业机器人般的金属头盔,只有眼部是两片不断扫描着周围环境的、散发着猩红光芒的复眼透镜。一条粗大的、闪烁着不稳定电火花的能量管线从他背后延伸出来,连接着一个悬浮在他身后的小型动力单元。他手中没有拿武器,但那双覆盖着金属甲片的、如同液压钳般的大手,本身就是最恐怖的凶器。
这就是“屠夫”。他每走一步,脚下的金属甲板都会发出沉闷的呻吟。
“就是这艘破船,和这两个……‘货’?”一个经过严重失真处理、带着强烈电流杂音的声音,从屠夫的头盔里传出来,那对猩红的复眼扫过“拾荒者号”,最后定格在舷窗内昏迷的林悦和戒备的沈逸风身上。
老钉子连忙点头哈腰:“对,屠夫老大。需要最高效的能量块,还有结构加固,最好能再加点隐蔽涂层。价钱……就按您刚才说的。”他的声音带着讨好和心疼。
屠夫没有理会老钉子,那对猩红的复眼似乎具备某种穿透性的扫描能力,在林悦身上停留了格外长的时间。
“她……很有意思。”失真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如同解剖刀般的“兴趣”,“生命力微弱,但规则的‘残留’……很特别。像是……被什么东西‘污染’过,又强行活了下来。”
沈逸风的心猛地一沉。这个“屠夫”果然不简单,竟然能看出林悦力量的特质!
屠夫将目光转向沈逸风:“你也是。意志坚韧,但核心有损。像一块……有了裂痕的硬玉。”
他伸出那只金属大手,指向飞船:“能量块,有。加固材料,有。隐蔽涂层,也有。”
“但价钱……变了。”
老钉子脸色一变:“屠夫老大,这……刚才不是说好了吗?”
“刚才是刚才。”屠夫的声音毫无波动,“现在,我看到了更有价值的……‘研究样本’。”他的复眼再次看向林悦,“修复你们的船,补充能量,我可以只收成本价。甚至,可以附赠一些关于‘哭泣深渊’外围……最新的规则流数据。”
条件优厚得令人难以置信。但沈逸风和老钉子都清楚,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代价是什么?”沈逸风冷静地开口。
屠夫那猩红的复眼闪烁了一下,失真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直白:
“她。”他指向林悦,“恢复之后,让我……‘研究’一次。抽取100cc血液,以及……允许我对她的规则‘残留’进行一次非侵入性的深度扫描。”
“不可能!”沈逸风想也不想,断然拒绝。将林悦交给这个来历不明、充满危险的“屠夫”进行研究?绝无可能!
老钉子也急了:“屠夫老大,这……这不合规矩啊!她是我的合作者!”
“规矩?”屠夫发出一阵类似金属摩擦的、令人牙酸的笑声,“在这里,我的需求,就是规矩。”
一股庞大、冰冷、带着绝对力量压迫感的气息,如同实质般从屠夫身上弥漫开来,瞬间笼罩了整个泊位!周围那些原本还在窥视的目光,瞬间如同受惊的老鼠般缩了回去。连老钉子都忍不住后退了半步,脸上露出恐惧之色。
沈逸风感觉自己的意志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坚不可摧的合金墙壁!对方的强大,远超想象!他毫不怀疑,如果动手,他们三人(包括昏迷的林悦)瞬间就会变成这黑站货架上的“零件”!
就在这气氛凝固、一触即发的绝望时刻——
昏迷中的林悦,似乎感应到了外界那致命的压迫感和沈逸风紧绷的意志,她那沉寂的左肩星云纹章,竟然毫无征兆地、极其微弱地……自主闪烁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带着“终结”回响的冰冷光泽,而是一种更加深邃、更加内敛的……仿佛源自灵魂本源的、纯净的星火微光!虽然只是一闪而逝,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最原始的星辰之火!
在这缕微光出现的刹那,屠夫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散发出的恐怖压迫感如同潮水般退去!他那双猩红的复眼死死盯住林悦的左肩,失真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近乎失态的波动:
“等等!这……这是……‘源初星火’?!不可能!早已断绝的传承……怎么会……”
他的话戛然而止,仿佛触及了某个禁忌。那对猩红的复眼在林悦和沈逸风之间来回扫视,之前的冰冷和贪婪被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了震惊、忌惮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所取代。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良久,屠夫那失真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已然完全不同:
“交易……变更。”
“修复船只,补充能量,附赠规则流数据。代价……取消。”
“你们可以走了。在‘黑站’期间,受我庇护。”
“离开后……忘掉这里的一切。”
说完,他不再给沈逸风和老钉子任何询问的机会,猛地转身,那沉重的脚步声如同擂鼓般远去,很快消失在昏暗的通道深处。
只留下目瞪口呆的老钉子和若有所思的沈逸风,以及泊位旁那几个依旧在麻木分解着尸体的工人。
老钉子茫然地挠了挠头,看向沈逸风:“他……他刚才说什么?‘源初星火’?那是什么玩意儿?屠夫这家伙……吃错药了?”
沈逸风没有回答,他只是低头看着昏迷中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的林悦,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林悦的力量……似乎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和……古老。
而这个“屠夫”,显然知道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