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自己是抱错的假千金那天,我就把后路想明白了。阳光透过别墅巨大的落地窗,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板上切割出明晃晃的方格,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熏香的淡雅气息,却莫名让人喘不过气。我坐在那张价值不菲的意大利真皮沙发上,背脊挺得笔直,听着对面坐着的,我喊了二十二年“爸妈”的沈氏夫妇,用尽可能温和却难掩颤抖的声音,讲述那个堪称离奇的故事。
二十二年前,小县城卫生院的那个雨夜,一场意外的停电,两个几乎同时降生的女婴,被疲惫过度的护士抱错了襁褓。命运的齿轮就此错位,我,沈念(现在或许该叫苏念?),顶着沈家千金的光环,在这座金玉堆砌的象牙塔里,无忧无虑地长大了二十二年。而那个本该拥有这一切的女孩,却在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里,尝尽了生活的艰辛。
被爸妈赶出门、和宋龙祥那场人人称羡的婚约黄掉,这些最坏的情况,在我得知真相后的那几天夜里,已经在脑海里反复预演了无数遍。没什么好慌的,我甚至冷静地开始浏览租房网站,估算着自己银行卡里那点工作积蓄能支撑多久。只是心口某个地方,依旧像是被细密的冰针扎过,留下一片湿冷的麻木。
所以,当真千金站在我面前时,我发现自己比想象中还要平静。
她是被爸妈亲自接回来的。那天我下班回来,一进客厅,就看到了她。她身上穿着妈妈昨天才带她去买的某个奢侈品牌最新款的连衣裙,剪裁合体,面料精良,衬得她身形纤细。可那抹昂贵的颜色穿在她身上,总有种说不出的别扭,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孩子。她的眼神怯生生的,带着一种闯入陌生领地的惶恐和不安,视线低垂,几乎不敢与我对视。
妈妈在一旁柔声介绍:“念念,这就是……这就是苏晚。晚晚,这是沈念。”
我点了点头,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那么具有攻击性。“你好,苏晚。”
她似乎更紧张了,双手下意识地绞在一起。就是那一瞬间,我注意到了她的手。那绝不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指关节有些粗大,指腹和掌心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硬茧,一些细小的疤痕和白痕交错着,诉说着与这栋别墅的精致格格不入的过往。那双手,曾经握过的大概不是钢琴键画笔,而是农具、是粗糙的碗碟、或是繁重活计的工具。
我的心像是被那粗糙的质感轻轻刺了一下。
晚饭后,我难得没有躲回自己房间处理工作,而是坐在偏厅的小沙发上。苏晚犹豫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坐到了我对面。空气有些沉默,我们都在试图适应这诡异的新关系。
还是她先开了口,声音细细的,带着点乡音未褪的柔软:“沈……沈小姐。”
“叫我沈念就好。”我打断她。
她抿了抿唇,改口:“沈念姐……我,我来之前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她抬起眼,眼圈微微发红,“一个月前,我爸妈……哦,就是,我们的亲生父母,他们出了车祸,没……没救过来。”
我握着水杯的手指骤然收紧。冰冷的玻璃壁传递来一丝寒意。亲生父母……这个称呼遥远得如同天边的星。我甚至来不及想象他们的模样,就被告知已经天人永隔。连一面都没见上。一种空茫的失落感席卷而来,并不剧烈,却沉甸甸地压在心底。
“他们走得很突然,”苏晚的声音带着哽咽,“处理完后事,我才……才因为一些巧合,发现了可能抱错的事情。我没想过来抢你的一切,真的,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该去哪里了……”她说着,又低下了头,手指用力地攥着身上那件名牌连衣裙的衣角,几乎要将那柔滑的布料揉皱。
我看着她在奢华环境中无所适从的样子,看着她眼底深藏的悲伤与无助,心里那点因为身份被取代而产生的微妙芥蒂,忽然就消散了。她说不是来抢的,可我心里门儿清,这家里的一切,光环、宠爱、优渥的生活,乃至那份令人艳羡的婚约,本来都该是她的。我只是一个阴差阳错的幸运儿,偷享了二十二年本该属于她的人生。如今,物归原主,天经地义。
“我明白。”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这里本来就是你的家。”
几天后,爸妈,不,沈父沈母,他们把我叫进了书房。沈母的眼睛红肿着,显然刚哭过。沈父的表情也充满了复杂的愧疚,他递过来一张银行卡,声音沉重:“念念,这张卡你拿着。里面有一笔钱,足够你……在外面安稳生活一段时间。房子我们也帮你物色了几套,你看喜欢哪里……”
沈母上前一步,拉住我的手,她的手心有些凉,带着轻微的颤抖。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砸在我的手背上,温热,却带着灼人的重量。“念念,别怪爸妈……不是我们不要你,是……我们欠她太多了,这些年,她吃了太多苦……我们得补偿她,必须补偿她……”她泣不成声,“这钱你拿着,不够再跟爸妈说,以后……以后常回家看看,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我看着手背上那滴迅速变得冰凉的眼泪,心里异常清醒。愧疚从来都不是错,它只是人性中最常见的纠葛。他们爱苏晚,那份迟来的、充满了补偿意味的爱,沉重而急切。他们也对我有感情,二十二年的朝夕相处不是假的,但这份感情,在血亲和对苏晚的巨额亏欠面前,注定要退让。大家都要回到该在的位置而已。
我迅速伸手接过了那张卡,指尖触及冰凉的卡片表面,脸上甚至还挤出了一个堪称轻松的笑容:“没事,我知道的。谢谢……爸,妈。”
那声“爸妈”叫得有些生涩。我看到沈母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沈父也偏过头去。我知道,我的干脆利落,某种程度上,反而加深了他们的愧疚。但这已经不是我需要考虑的事情了。攥紧手里的卡,这是我开启新生活的启动资金,没必要矫情地推拒。
距离原本我和宋龙祥订婚的日子,只剩下不到一个月。宋龙祥,那个和我从小一起长大,被双方长辈默认为我未来丈夫的男人。我们的婚约是两家老爷子早年定下的,门当户对,强强联合。我一度以为,我的人生就会沿着这条既定的轨道,平稳地走向婚姻,成为宋太太。
现在,轨道断了。
苏晚住进来后,显得很不安,她似乎总想做点什么来弥补这份“侵占”带来的不安。有一天,她敲响了我的房门,手里拿着一个有些旧了的,缀着小颗珍珠的发圈。
“沈念姐,”她把发圈递过来,眼神依旧怯怯的,“这个……是你以前落在我……落在我以前住的那个地方的。我收拾东西的时候看到的。”
我认得那个发圈,是很久以前不见的,没想到在她那里。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还有……宋先生,他……他前几天来找过你,你没在。他好像很着急,总问你在哪儿,说要找你。”
我接过发圈,冰凉的珍珠触感细腻。宋龙祥找我?他想说什么?质问?还是……安慰?我扯了扯嘴角,觉得哪种可能都有些可笑。
苏晚看着我,眼圈又红了,带着浓浓的歉意:“对不起,沈念姐,我……我不是要抢你的婚约,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
我看着她那副仿佛做了天大错事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她的肩膀单薄,甚至能感受到骨骼的轮廓。
“这事儿跟你没关系。”我的声音很肯定,“婚约是爷爷定的,但现在情况不同了。没必要因为一份旧约定,耽误三个人。”尤其是耽误你,苏晚。你值得拥有完整的一切,包括这份婚约所代表的两家联姻,那本就是属于你的。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我,里面充满了不解和感激。
订婚宴当天,沈家没有给我发请柬,我当然也不会去自讨没趣。我像任何一个普通的上班日一样,早起,挤上气味混杂的地铁,在摇晃的车厢里抓紧扶手,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千篇一律的城市风景。到了公司,处理邮件,开会,和同事讨论项目细节,一切如常。
只是午餐时间,关系好的同事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念念,今天不是你和宋少……”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公司里不少人都知道我和宋家的婚约。
我舀了一勺食堂的番茄蛋汤,味道寡淡。“取消了。”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同事瞪大了眼睛,满是惊讶和探寻,但看我一副不欲多谈的样子,终究没再问下去。
下班时,天色已经彻底黑透。城市华灯初上,霓虹闪烁,勾勒出冰冷而繁华的轮廓。我再次汇入晚高峰拥挤的人流,地铁里依旧人贴人,各种气味混杂。身体随着车厢轻轻摇晃,疲惫感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
回到我租的那个位于老小区的小单间,打开门,一股狭小空间特有的、略带沉闷的气息扑面而来。这里和沈家的别墅天差地别,不到二十平米,放下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和一把椅子后,几乎没了转身的余地。但这里很安静,只属于我一个人。
我把包随手扔在椅子上,踢掉高跟鞋,直接把自己摔进了那张不算柔软的床上。身体的疲惫让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但大脑却异常清醒。
就是今晚了。
这会儿,那座熟悉的、灯火辉煌的酒店宴会厅里,应该正上演着温馨浪漫的一幕吧?舒缓的钢琴曲,衣香鬓影的宾客,空气中浮动着鲜花与美食的香气。宋龙祥,他今天一定穿着剪裁完美的定制礼服,英俊挺拔。而他身边站着的,不再是沈念,而是穿着洁白礼服的苏晚。她可能依旧有些怯场,眼神不安,但在父母的鼓励和宋龙祥的引领下,大概也能勉强应对。他们会一起切开那个巨大的、装饰精美的订婚蛋糕,会接受所有亲戚朋友带着好奇、审视或许还有一丝同情的祝福。宋龙祥会执起苏晚那只带着薄茧的手,将原本应该戴在我手指上的那枚璀璨钻戒,郑重地套在她的无名指上……
画面在脑海里清晰又模糊。心里没有想象中的刺痛,只是一种巨大的、空茫的疲惫,以及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这样也好。苏晚有了归宿,沈家父母了却了心愿,宋家履行了婚约。所有人都回到了正轨。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带着淡淡洗衣液清香的枕头里,试图将这些纷乱的思绪驱逐出去,赶紧睡一觉,明天还要继续为生活奔波。
没等我迷迷糊糊地进入梦乡,一阵急促的、带着明显不耐的敲门声,像惊雷一样炸响在寂静的房间里。
笃笃笃——笃笃笃——
声音又重又急,毫不客气,在这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谁?房东?还是敲错门了?我皱着眉,揉着因为久坐和奔波而酸胀不已的腰,慢吞吞地爬起来。拖鞋也没穿,光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门边。
透过猫眼往外看,楼道里昏暗的灯光下,站着一个绝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
宋龙祥。
他穿着那身我脑海中刚刚勾勒过的、挺括的黑色礼服西装,白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领带有些松垮地扯着。头发不像往常那样一丝不苟,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带着风尘仆仆的凌乱。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隔着小小的猫眼,似乎也能精准地锁定我,里面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浓稠的情绪。
我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手就搭上了门把手。理智在叫嚣着不要开,但动作却快过了思考。“咔哒”一声,门锁开了。
还没等我将门完全拉开,一股裹挟着深秋寒意的冷风就先钻了进来,激得我裸露的胳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下一秒,预期的寒冷并未降临,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带着室外凉意,却又迅速被体内炽热温度蒸腾起来的、坚实而滚烫的拥抱。
我整个人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猛地裹住,撞进一个充斥着淡淡烟草味和高级香水尾调的怀抱里。他的手臂铁箍般紧紧环住我的腰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我勒断,下巴重重地抵在我的发顶。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狭小的出租屋里,只有彼此急促的呼吸声交错。
然后,我听见宋龙祥的声音贴在我的耳畔响起,带着风尘仆仆的沙哑,还有一丝压抑到了极致、反而显得冰冷平静的质问,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的未婚妻,订婚宴你都敢翘,想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