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后的刑场,青石板缝隙里凝着暗红色的冰碴。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万千冤魂压城而来。神都百姓从各坊涌向城南的独柳树,人群沉默如铁,唯有眼中燃烧的火焰揭露着积压多年的悲愤。
囚车碾过朱雀大街时,第一块石头带着破空声击中索元礼的额头。血顺着那张曾经遍布谄媚的脸颊流淌,冲开了他额间那个刺目的“忠”字金印。人群骤然沸腾,烂菜叶和泥块如暴雨般砸向囚笼。
“还我儿命来!”一个白发老妪突然冲出人群,枯瘦的手指狠狠抓住囚车木栏。她咬破食指,用鲜血在车辕上划出歪斜的“还我三子命来”,字迹如刀刻般深可见木。禁卫尚未阻拦,老妪已撞向铁索,额角绽开的血花溅在索元礼惊恐的瞳孔里。
周兴在另一辆囚车上反常地平静。他望着攒动的人头,忽然放声大笑:“尔等蝼蚁!可知今日是我,明日便是——”话音未落,监斩官猛地挥动令旗,刽子手将浸过烈酒的麻核塞进他张开的嘴。
午时三刻的铜锣震碎秋阳。
索元礼被拖上刑台时突然癫狂挣扎,脖颈上的铁链勒出深可见骨的血痕。当鬼头刀落下的瞬间,围观人群不约而同向前倾身,仿佛要亲眼确认这具吞噬了无数性命的躯壳是否真的会死去。喷涌的鲜血在青石板上蜿蜒成河,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突然跪地痛哭——他们的父兄皆因索元礼发明的“铁笼吸髓”之刑惨死狱中。
周兴被按跪在血泊中时,突然仰天狂笑:“陛下岂非……”最后的音节被刀锋斩断,头颅滚进血洼时仍保持着讥诮的唇形。人群中有个青衣文士下意识去摸袖中匕首,却被同伴死死按住手腕——那些未竟之言如同毒蔓,已在在场所有人心底扎根生长。
与此同时,狄仁杰府邸
魏元忠带来的刑场血腥气尚未散尽,老管家捧着个桐木匣踉跄闯入。匣中没有署名信函,只有半截染血的铜匦钥匙和一张字条:「周兴临终言及明日恐轮至狄公」。狄仁杰拈起钥匙,发现凹槽处刻着微不可见的獬豸纹——正是三法司新配发的制式。
“他们连铜匦钥匙都能仿造了。”魏元忠声音发沉,指尖划过钥匙上未干的血迹,“看来有人急着要把水搅浑。”
狄仁杰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开始凋零的梧桐。一片枯叶打着旋落在他袍袖上,叶脉如纵横的刀痕。“不是浑水,”他轻轻吹落叶上的霜尘,“是有人要借这场血雨,洗出自己的登阶之路。”
刑场收尸夜
更夫敲过三更,独柳树附近忽然亮起数十盏灯笼。许多披着斗篷的百姓沉默地收敛着受酷吏残害者的尸骨,偶尔有压抑的抽泣刺破死寂。有个少年将周兴碎裂的牙齿小心拾起包好:“带回去给娘亲看看,害死爹爹的恶獠终遭天谴。”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血水渗进的土壤里突然钻出几株野麦。老农捧着混血的泥土老泪纵横:“三十年了…第一次见刑场边长出新穗。”这微弱的绿意与尚未干涸的血迹,在破晓天光中构成诡异而充满希望的图腾。
当第一缕阳光照亮明堂金顶时,武曌的鸾驾正经过刑场外围。车帘被风掀起隙缝,她看见几只乌鸦在啄食残留的碎肉,指尖无意识抚过袖中墨玉。玉璧突然变得滚烫,恍然间又听见利州江畔那个青衣少年说:“常守本心,得见真章。”